菩提心劫,要因情而起。可他今日方才明悟,守护之情,亦是慈悲。为护一人,而护一城,而抗天命,这,或许才是他的“道”。
“弟子……明白了。”
他对着光幕,平静地说出这四个字,随即毫不犹豫地掐断了佛光。那片翠绿的菩提叶瞬间枯萎,化作飞灰,消散在空气中。
斩断的,不仅是与灵山的联系,更是他心中最后一份愚忠与迟疑。从此刻起,他不再仅仅是灵山的佛子,更是铁壁关的守护者,是江昕玥的……同伴。
……
与此同时,铁壁关地底深处,一间废弃的、用于囚禁重犯的牢狱之内,阴气森森,几乎要凝结成水。
江昕玥循着一丝微弱而诡异的法则波动,找到了这里。
甫一踏入,她便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那不是寻常的低温,而是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幽冥之气。牢狱的最深处,墨离正静静地站立着。
他,这位病娇偏执的鬼王,此刻站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仿佛他本身就是由最纯粹的黑暗凝聚而成,与这片环境融为一体。他手持那支仿佛能书写命运的轮回笔,笔尖流淌出的不是墨,而是凝固的、带着轮回法则气息的幽光。他正在虚空中,一笔一划地勾勒着一个无比繁复的黑色符文。
随着他最后一笔落下,那符文猛地一颤,化作一道漆黑的漩涡,无声地旋转起来。牢狱内的阴气被疯狂吸入,温度骤降。
紧接着,一只覆盖着黑色甲胄、指节修长的手,从漩涡中探了出来,搭在了边缘。而后,一道、两道、十数道沉默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漩涡中走出,单膝跪在了墨离面前。
他们,这些来自幽冥的使者,每一个都像是从永夜深渊中切割出的剪影,身披的甲胄上凝结着忘川河水的寒霜,眼眶中跳动着两点森白的魂火,沉默得仿佛连灵魂都已献祭给了他们的王。一股精锐、冷酷、只为杀戮而生的气息,弥漫开来。
“你们在做什么?”江昕玥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墨离缓缓转过身,看到是她,那双狭长的凤眸中,平日的偏执与绿茶此刻都沉淀为一种冷酷的、不计后果的守护。他唇角勾起一抹病态的笑意:“昕玥,你来了。我在想,只凭我们几个,对上元婴,还是太勉强了些。所以,叫了些帮手。”
江昕玥看着那十几名气息堪比金丹初期的幽冥卫队,心中微震:“他们是……鬼界的人?这样大规模地调动,不会引来天道或者酆都的注意吗?”
“注意?”墨离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一丝不屑与嘲弄,“鬼界,可不是铁板一块。酆都十殿那些老古董,嘴上说着维护轮回秩序,实则不过是天道座下的看门狗,最重规矩,最怕担责。他们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他伸出苍白的手,轻轻抚摸着一名卫队成员肩甲上的冰霜,眼神幽深:“但我的枉死城不一样。那里,没有天道,没有秩序,只有弱肉强食,和……对我这个鬼王的绝对忠诚。他们,是我的私军,只听我的号令。”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江昕玥,那病态的占有欲毫不掩饰:“我将他们从幽冥带来,不是为了萧执的江山,也不是为了什么六界平衡。只是因为,我不能让你死。”
“我绝不允许,你在我的面前,受到任何一丝伤害。”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撼动神魂的偏执与坚定,“元婴修士又如何?只要他敢伤你,我就让这些来自枉死城的疯子,用他们的魂火,将他的神魂,一寸寸地啃食干净。”
江昕玥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说着病态情话,做着绿茶举动的鬼王,在最危急的关头,为她掀开了一张从未示人的、最血腥也最可靠的底牌。
那股源自灵魂的寒意,不知何时,竟被一股暖流所取代。
她走上前,没有理会那些能吓哭活人的幽冥卫队,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墨离那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
“墨离,谢谢你。”
墨离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魂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低声道:“只要你别再去看他们……我把整个枉死城都搬来给你。”
江昕玥无奈地笑了笑,没有抽回手。
她与墨离并肩走出地牢,抬头望向城墙上那道与重楼并肩而立的挺拔身影,又感受着另一处属于梵音的、已然变得锋锐无匹的佛光。
佛子为她生执,鬼王为她调兵,魔尊为她筹谋,人皇为她守城,妖王为她开路……
这一战,依旧是九死一生。
但当所有人都将后背交予彼此,将希望系于一人之身时,那名为“绝望”的情绪,便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滋生的缝隙。
天边,那抹预示着毁灭的紫色雷光,比上一次,更亮了。
雷罚真人,已在百里之外。
魔君豪赌押重注,妖王燃血备死途
铁壁关的夜,被一种沉重的寂静所统治。那寂静并非安宁,而是一种被极致的压力压榨到失声的死寂,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不敢惊扰那悬于每个人头顶的利剑。城墙上,萧执身披玄甲,如一尊沉默的雕塑,他的帝王气运化作肉眼不可见的龙形气流,盘旋在关隘上空,勉力安抚着数万将士那濒临崩溃的军心。
那片自天边蔓延而来的紫色雷光,已从最初的一抹亮色,变成了一片汹涌翻滚的雷海。每一次闪烁,都像是一只巨大的、由毁灭构成的眼眸在开阖,冷酷地审视着这片即将化为焦土的大地。那绝望,是如此具体,它化作了冰冷的铁甲触感,化作了空气中刺鼻的血腥与尘土味,化作了耳边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声,无孔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