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战场,或者说,是屠宰场。
无数形态扭曲、早已看不出原貌的魔物,正疯狂地攻击着它们能看到的一切。有的魔物身上长出了好几条不协调的附肢,有的皮肤下涌动着黑色的脓包,它们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理智,只有一片嗜血的猩红。它们就是“堕魔者”。
江昕玥亲眼看到,一只体型较小的、尚未被完全污染的魔狼,在逃窜中被三只堕魔者扑倒。它发出绝望的哀嚎,但很快,它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黑色的血管如毒蛇般爬满全身,它的眼白迅速被血色侵占,几息之后,它挣扎着爬起来,发出一声不似活物的嘶吼,转头就扑向了另一只路过的生灵。
污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而在堕魔者狂潮的前方,一支装备精良、阵型严整的魔族军队正在浴血奋战。他们身着漆黑的铠甲,手持狰狞的兵刃,每一次攻击都精准而致命。但堕魔者的数量实在太多了,悍不畏死,无穷无尽。魔族士兵不断倒下,防线正在被一点点地蚕食。
看到这一幕,重楼周身的魔气轰然暴涨,那份压抑的怒火终于化作了实质性的杀气,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连他脚下焦黑的土地都开始寸寸龟裂。
他要出手了。
就在他即将化作一道黑光冲出去的刹那,那只一直被他握着的手,骤然收紧。
“重楼。”江昕玥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们一起。”
这简单的四个字,像一盆清冽的泉水,浇在了重楼那即将被怒火吞噬的神智上。他猛地一震,低头看向江昕玥。
少女的脸上没有恐惧,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映着远处地狱般的景象,也映着他此刻满是杀意的脸。她的眼神清澈而执着,仿佛在说:你不是一个人。
“重楼,冷静。”萧执的声音适时响起,他走上前,神情无比严肃,“敌情不明,贸然冲锋并非上策。你的魔都结界尚在,说明核心未失。当务之急,是先搞清楚污染的源头、规模,以及你的人还能支撑多久。”
帝王心术,让他永远能从最混乱的局面中,找到最理智的切入点。
重楼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着铁锈的味道。他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杀意,恢复了一丝属于魔尊的冷静。他知道萧执说的是对的。
他闭上眼,通过“噬心魔种”的联系,再次感应了一下,随即猛地睁开,指向战场侧翼一处相对偏僻、矗立着一座黑色高塔的方向。
“我的心腹,魔将‘夜煞’,正在城东的‘黑曜石哨塔’接应。那里有通往城内的秘密通道。”他言简意赅地说道,“先去那里汇合,获取情报。”
“走!”
无需多言,一行人立刻达成了共识。
重楼反手,更加用力地回握住江昕玥的手,拉着她,身形一闪,率先朝着哨塔的方向疾驰而去。
炎烬等人立刻跟上,七道身影如同七道不同颜色的流光,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穿行在这片被死亡与混乱笼罩的焦土之上。
江昕玥被重楼拉着,风声在耳边呼啸,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惨烈的战场,又看了一眼重楼那挺拔决绝、却又透着无尽孤寂的背影,心中微微一紧。
凝香阁里那甜蜜而幼稚的负担,恍如隔世一梦。
如今,他们脚下是烽烟四起的魔界故土,前方是深渊失控的滔天大祸。
一场属于六界,也属于他们的,新的征程,已然开启。
哨塔孤影话魔渊,红尘佛光净世尘
焦黑的大地在脚下延伸,仿佛一道永无止境的、通往绝望深渊的伤疤。空气中的腐败气息愈发浓重,那是一种混杂了硫磺、鲜血与灵魂腐烂后的味道,粘稠得仿佛有形之物,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一把淬了毒的沙砾。
这份深入骨髓的压抑,让所有人的心情都沉重如铅。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环境恶劣了,而是一种法则层面的侵蚀,一种来自世界本身的、充满了恶意与疯狂的哀嚎。它在质问,在咆哮:为何要抗拒沉沦?为何不一同腐烂?
就在他们快速穿行于嶙峋怪石之间时,前方一处低洼的盆地里,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与野兽般的嘶吼。
众人身形一顿,藏在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后望去。只见盆地中央,七八个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的堕魔者,正围攻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尚存一丝理智的小魔族。那小魔族看起来不过是个少年,一条蝎子般的尾巴断了一半,身上满是黑色的抓痕,正用一面残破的骨盾,绝望地抵挡着来自同族的攻击。
他的眼中没有恨,只有无尽的恐惧与悲哀。那些曾经的邻居、朋友,此刻却变成了只知杀戮的怪物,它们猩红的眼中,倒映着他惊恐的面容,也倒映着他即将被同化的、可预见的未来。
“阿弥陀佛……”
一声低沉的佛号,带着无法言喻的悲悯。梵音越众而出,他那张圣洁如白莲的面容上,此刻写满了痛楚。
梵音,这位行走于世间的佛子,此刻周身环绕的柔和佛光,就如同一盏被狂风吹拂的烛火,在污浊的魔气中明灭不定。他的菩提心澄澈如琉璃,却也因此对这份极致的污秽感受得最为真切。那感觉,就仿佛有人正拿着一把沾满了世间最肮脏污秽的刷子,一遍又一遍地涂抹他纯净无瑕的灵魂,让他几乎要窒息。
但他没有退缩。只见他单手立于胸前,另一只手掌心朝外,柔和而庄严的金色佛光自他掌中亮起,如一轮小小的太阳,瞬间照亮了这片阴暗的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