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下乡的那个地方,条件怎么样?听说是林场?那应该不错吧?”
“林场也分好坏。我那个在深山里,去之前我爸托人打听过,说那里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
“不至于吧?南方的山还能有多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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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试试就知道了,湿冷,比北方干冷还难受。北方冷是冻皮,南方冷是冻骨头。”
“那你说得我都有点紧张了。我那个地方也是山区,不知道村民好不好相处。”
“应该还好吧?我听说贫下中农都挺朴实的,只要咱们真心实意地跟人家学、跟人家干,人家肯定也会对咱们好。”
“就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嘛!咱们是去接受再教育的,态度摆正了,肯定没问题。”
“我倒是不担心这个。我就是怕我干不动农活,从小没干过重活,怕给队里拖后腿。”
“哈哈哈,你那个小身板,确实有点悬。到时候别让村里小姑娘帮你干活,那可就丢人了。”
“滚!”
下面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笑闹声,有人被推了一把,撞到了铺位的木围栏上,出一声闷响,然后又迅收敛了音量,大概是想起上面还有人,“嘘”了一声。
温云清躺在上面,闭着眼,听着这些话,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天真。
他想不出别的词来形容。
不是说这些想法不对,也不是说这些期待不应该有。
相反,这些年轻人对即将开始的知青生活充满了正面的、积极的、建设性的想象——这是好事,是蓬勃的生命力,是这个年纪独有的、让人羡慕的特质。
但问题在于,世界不是只由“好人”组成的。
温云清下乡几年了。
他见过真心实意接纳知青、把知青当自家孩子照顾的乡亲,像他所在的大咯拉村,像村里的老支书,像那些在他刚下乡时手把手教他干农活、在他生病时端来热汤热饭的大婶们。
他也见过不那么好的地方——算计、排外、甚至是利用信息差和权力不对等压榨年轻知青的案例,他听说过,也在别的村子亲眼目睹过皮毛。
不是每个人都会对“上面派来的知识青年”抱有善意。
有些地方,知青是劳动力,是嫁娶的资源,是可以被安排、被交换、被利用的筹码。
这些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怀揣着理想和热忱,背对着城市的万家灯火,走进陌生的山村。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温云清想,自己似乎也应该提醒一句。
但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躺在铺上,听着下面那些充满憧憬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和单纯的对话,在心里默默地组织着语言。不是要泼冷水,是要告诉他们——这里不是童话世界,警惕不是不信任,谨慎不是不真诚。
只是要记住,在完全了解一个地方之前,在真正认识一个人之前,不要把所有的信任都交出去。
下面的话题不知怎么拐到了“和村民搞好关系”上。
“我觉得吧,只要咱们真心对他们好,他们肯定也会对咱们好的。人心换人心嘛!”一个年轻的声音说。
“对,我爸也这么说。他说你尊敬别人,别人就尊敬你。”
“我听说有的村子知青和村民处得特别好,过年还叫去家里吃饭呢。”
“那咱们以后也会的。”
温云清又微微皱了一下眉。
不是不同意“人心换人心”的道理,而是这些即将走向远方的年轻人,似乎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不打算和你“换人心”的。
他们只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而你从他们那里什么都换不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下,枕着交叠的双臂,垂下眼看着铺位之间的缝隙。
透过那条窄窄的缝,他能看到下面那些年轻人的头顶——有的头浓黑,有的旋处有一小片头翘着,有的戴着一顶军绿色的旧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