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夹接触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徐敬的手指顿住了,然后缓缓收回,他转过身。
“回来了。”徐敬开口,“顺利吗?”
“顺利。”林澈回答,同样言简意赅。
他站在原地,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既不紧绷也不过分放松,“东西送到指定交接点了,对方确认无误,这是给的回复文件。”
徐敬点了点头,绕过书桌,在宽大的高背扶手椅里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黑色文件夹,却没有去碰它,反而将桌面上摊开的几份文件稍稍整理了一下。
林澈的视线不经意地掠过最上面那份,纸张边缘磨损卷曲,抬头处“特殊档案管理处”的字样有些模糊,像是复印了多次,但底下几行手写的批注依然清晰可辨,笔迹凌厉。
徐敬似乎并不在意林澈可能看到了什么,他甚至用指尖点了点那份文件的边缘,像在示意,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路上,”他抬起眼,重新看向林澈,唇角弧度不变,“遇到什么人了?”
来了。
林澈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从他接受任务、离开这个临时据点,到潜入塔区外围、完成交接、再返回这里的每一分钟,他都知道自己处于监视之下。
徐敬不可能让他单独行动,哪怕任务看似简单。
他迎上徐敬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不安的表情,只有一片坦然的平淡。
“看见了周燃。”他说,语气平常,“在食堂东侧的走廊,我路过的时候,他正好出来。”
徐敬脸上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眼角细细的纹路堆叠起来。
“哦?”他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探究的意味,“碰上了?说了什么?”
“没说话。”林澈的语调依然没什么起伏,“隔着大概十几米,走廊里人不多,他看见我了,看了一眼,然后就走过去了。”
徐敬身体微微后靠,陷入柔软的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尖相对。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老旧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
“是吗。”徐敬终于开口,打破了寂静,语气依然听不出什么波澜,“看来是真的放下了。”
他说的不是周燃放下了,而是林澈描述的“周燃的表现”证明了某种“放下”,措辞很微妙。
林澈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短暂,未达眼底,甚至带着点疲惫的讥诮。
“不然呢?”他反问,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不太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却又不得不给出一个交代,“徐先生,我以为那些数据已经说明了一切,我亲自喝下去的,第二批样品。
副作用报告您也看过,精神图景震荡指数、链接断裂确认……哪一项不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抬起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动作很轻,“这里面的联系,断了就是断了,痛觉残留或许还有,但链接本身,已经没了,您不信我这个人,难道还不信那些机器测出来的客观数据吗?”
徐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审视那丝波动是真实的痛苦残留,还是精湛的表演。
过了几秒,徐敬缓缓点了点头,交叠的双手分开,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
“数据我反复看过,”他承认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确实很干净。”
“只是随口问问,毕竟你们有过那么一段,人都有好奇心。”徐敬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试探真的只是随意的闲聊。
“过去的关系,总是容易留下些……残影,谨慎点总没坏处。”
林澈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流露出被反复质疑的不耐。
他恰到好处地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消化或者忍耐某种情绪,然后才略显生硬地转开了话题,微微颔首:“我明白,谨慎是必要的。”
徐敬似乎对他的反应感到满意,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真切了些许。
他不再纠缠于周燃,身体前倾。
“给你的时间不多了,林澈。”徐敬说,“最多一年,一年之内,我要看到最终样品,不是这些半成品,不是只有断裂链接效果的过渡版本,而是完整的、可稳定生产、能实现我们最终目标的成品。”
他所说的“最终目标”,两人心照不宣,那不仅仅是切断链接,而是更深远、更可怕的东西。
林澈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种接受了任务的平静。“我记下了。”
“你做到了,”徐敬继续说,“之前承诺的一切都会兑现,新的身份,安全的离境通道,足够的资金,一个没人认识你、也没人能找到你的地方,重新开始你的生活,你可以彻底告别这里的一切,包括……过去。”
他特意在“过去”两个字上,做了极其轻微的停顿。
林澈再次点头,这次幅度更小,“明白。”
徐敬靠回椅背,姿态放松下来,仿佛最重要的事情已经交代完毕。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恢复了那种略带关切的长者口吻:“今天就到这里吧,对了,塔内向导团队下午有个小型联谊活动,名义上是团建。
你的身份虽然特殊,但一直游离在外也不好,去露个面,混个脸熟,观察一下环境。
看看那些向导里,有没有心思活络、可能为我们所用的人,记住,只是观察,不要轻举妄动。”
“是。”林澈应道,声音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