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天接下来的时间里,苏沫都一直处于一种恍惚的、神游天外的状态。
回到王宫之后,她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了书房里。她试着,在一张空白的纸莎草纸上,写下那个她曾经烂熟于心的、元素周期表的顺序。
“氢、氦、锂、铍、硼……”
然而,在写到第五个之后,她的笔尖,便再也,无法落下。后面的那些,碳、氮、氧、氟、氖……明明是那么的熟悉,却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被穿透的毛玻璃,她看得见它们的轮廓,却怎么也,无法清晰地,描绘出它们真实的模样。
她又试着,去回想,那个她曾经每天都要使用过十个小时的、被称之为“智能手机”的、那个神奇的造物的内部构造。
她记得,它有一块会光的“屏幕”,有一块叫做“电池”的东西,还有一个,是它的“大脑”……叫,叫什么来着?
cpu?中央处理器?
这些曾经对她而言,就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名词与概念,如今,却变得如此的陌生,如此的遥远。
她,正在遗忘。
不,更准确地说,她,正在被“格式化”。
那场在“再生殿”之中所进行的、充满了神圣与悲壮的“献祭”,其真正的、残酷的代价,在这一刻,才终于,露出了它那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真容。
然而,就在苏沫即将要被那股巨大的、如同黑洞般深邃的、知识被剥离后的空虚感所彻底吞噬之时,一件更加奇怪的事情,生了。
第二天,在拉美西斯召开的、最高等级的御前军事会议上,当大臣与将军们,为了如何处理那些位于叙利亚北部、立场摇摆不定的、赫梯人的附庸城邦而争论不休之时,苏沫现,自己的思维,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与通透。
一位性格刚猛的将军,主张用最严酷的、铁与血的方式,来震慑那些墙头草。
“我们应该效仿亚述人的做法!”他高声地,咆哮道,“派遣一支精锐的战车部队,选择其中最不顺从的一座城邦,将它,夷为平地!将所有反抗的男人,都钉死在城墙之上!用他们的鲜血与哀嚎,来警告所有敢于背叛埃及的、心怀叵测之徒!”
而另一位主管财政的大臣,则提出了截然相反的、温和的怀柔之策。
“将军阁下,您的勇武固然可敬,但战争,并不仅仅只是杀戮。”他慢条斯理地,反驳道,“那些城邦,都是连接东西方商路的、重要的贸易节点。将它们夷为平地,固然可以震慑一时,但同样,也会彻底摧毁我们未来的财源。依我之见,我们应该派出使者,带上足够的黄金与美酒,去收买那些城邦的领主,让他们,为我们所用。”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连拉美西斯都一时难以决断之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沫,却突然,缓缓地,开口了。
“两位大人的见解,都很有道理,但,也都只看到了事情的一个侧面。”
她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最清澈的、来自于雪山之巅的泉水,瞬间,便让整个充满了火药味的、嘈杂的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赫梯帝国,与我们埃及,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她没有去查阅任何的资料,也没有去刻意地,调用自己脑海之中,那些关于“封建制度”与“中央集权”的、来自于后世的历史学知识。
那些知识,仿佛早已,不再是需要她去“读取”的、储存在外部的“资料”,而是,已经彻彻底底地,融入到了她的血液,她的骨髓,她的每一个思维细胞之中,变成了她本能的一部分。
“我们埃及,是一个统一的、高度中央集权的、神权至上的国家。法老,既是人间的君主,也是行走于大地的神明。所有的土地,所有的人民,都直接,归属于法老本人。这种结构,稳定,而又高效。”
“但赫梯,不是。”
她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双清澈的眼眸之中,闪烁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充满了穿透力的、洞悉本质的智慧之光。
“赫梯,更像是一个,由无数个强大的、拥兵自重的军事贵族,所共同组成的、松散的军事联盟。他们的国王,与其说是‘君主’,不如说,是那个最强大的‘盟主’。那些附庸城邦的领主,他们效忠的,并非是赫梯的国王本人,而是,那个能够带给他们更大利益与安全的、更强大的‘力量’。”
“所以,”她顿了顿,用一种无比清晰的、充满了逻辑性的语调,继续说道,“如果我们只是单纯地使用暴力,那只会将那些原本就心怀鬼胎的军事贵族,更加紧密地,推向赫梯王的那一边,让他们,因为共同的恐惧,而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而如果我们只是单纯地使用黄金去收买,那也同样,无法换来他们真正的忠诚。因为,只要赫梯人,能够拿出比我们更多的黄金,他们随时,都可以,再一次地,背叛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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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依王后之见,我们,应该如何是好?”一位老成持重的谋士,用一种充满了敬意的语气,虚心地,请教道。
苏沫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满了自信与智慧的、淡淡的微笑。
“我们,应该,给他们,提供第三种选择。”
“一种,既不是‘毁灭’,也不是‘收买’的、全新的选择。”
“传法老的谕令,告诉所有摇摆不定的城邦领主。埃及,无意于毁灭他们的城市,也无意于剥夺他们的财富与权力。所有愿意归顺埃及的城邦,都将获得埃及的友谊与军事保护,并且,可以保留其内部的高度自治权。我们,甚至可以,减免他们一部分,向赫梯王所缴纳的、沉重的贡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