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伦特河,如同一条疲惫的巨蟒,在叙利亚干涸的平原上蜿蜒爬行。河水浑浊,映不出天空的颜色,只能反射出沿岸埃及大军那连绵不绝的、金色的肃杀之气。
长达数周的艰苦行军,早已将出征时那股冲天的激昂,沉淀为一种坚韧到近乎麻木的沉默。士兵们的皮肤被叙利亚毒辣的太阳灼烧成深褐色,嘴唇干裂,汗水浸透了他们的亚麻战裙,又被烈风吹干,留下一层白色的盐霜。但他们的眼神,却像手中反复打磨的青铜矛尖一样,在酷热与疲惫中淬炼得愈锐利。
由法老拉美西斯亲自率领的阿蒙军团,作为全军的利刃与先锋,正沿着河岸稳步推进。马蹄与脚步声汇成单调而沉重的节拍,仿佛在为这片古老的土地,演奏一曲死亡的前奏。一切,似乎都完美地行走在苏沫预设的、那条通往胜利的轨道之上。
直到那两个人的出现。
他们是贝都因人,沙漠的游牧民族。当埃及的斥候将他们像拎着两只瘦鸡一样,粗暴地扔到拉美-西斯的黄金战车前时,他们浑身筛糠般地颤抖,身上那件破烂的、不知多久没洗过的袍子散出阵阵酸臭。他们的脸上,堆满了谄媚而夸张的恐惧,仿佛见到了降临凡间的神明。
“伟大的法老!太阳的化身!天空与大地的统治者!”其中一人抢着跪倒在地,用一种带着浓重口音的、蹩脚的埃及语高喊道,“我们是来向您投诚的!我们是沙漠的子孙,我们憎恨那些霸占了我们草场、抢走我们羊群的野蛮赫梯人!”
拉美-西斯端坐在高高的战车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们。他的面容隐藏在战盔的阴影下,眼神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他想起了出征前夜,苏沫在他手心上,用指尖反复描摹的那几个字:“诱饵,必然会出现。陛下,你要做的,就是假装咬钩,并且,要演得比他们更像。”
“赫梯人的主力在哪里?”拉美-西斯的声音,像冰块一样砸在滚烫的沙地上,让那两个贝都因人抖得更厉害了。
“在阿勒颇!在遥远的阿勒颇城!”另一个人连忙磕头如捣蒜地回答,仿佛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法老的威严碾成粉末,“我们亲眼所见!赫梯国王穆瓦塔里那个懦夫,他听说了您的天神之威,听说了您集结了足以踏平整个北方的军队,吓得根本不敢南下!他正带着他的主力,像只乌龟一样龟缩在遥远的北方!”
完美的谎言。和苏沫在她那张神秘的“预言”地图上,标注的那个最大的陷阱,一模一样。
拉美-西斯心中冷笑,他甚至能想象出穆瓦塔里那张自以为得计的脸。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骄傲与轻蔑,仿佛真的相信了这番拙劣的奉承。
“很好。”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充满了被胜利冲昏头脑的傲慢,“看来那些来自北方的蛮族,已经被我的威名吓破了胆。我还以为会有一场像样的战斗。”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将军,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令:“传我的命令下去,全军加前进!我不想再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浪费时间了!在日落之前,我要在卡迭石城下扎营!我要让那个躲在阿勒颇的懦夫穆瓦塔里看看,埃及的战车,是如何碾碎他那座可怜的前哨城墙的!”
“陛下,这……”一位谨慎的老将军面露忧色,想要劝谏。
“执行命令!”拉美-西斯用眼神制止了他,那眼神中带着不容挑战的威严。
命令被迅传达下去。疲惫的阿蒙军团中,爆出震天的欢呼。对法老的绝对崇拜,以及对即将到来的、一场摧枯拉朽的胜利的渴望,让他们忘记了身体的疲劳。整支军团的度陡然加快,像一条被注入了新活力的金色巨龙,沿着奥伦特河,向着那座宿命之城,猛扑过去。
然而,当阿蒙军团终于在日落时分的余晖中,疲惫地抵达卡迭石城西北方,开始卸下沉重的装备,准备扎营休憩时,那出由穆瓦塔里导演,由拉美-西斯配合出演的戏剧,终于迎来了它血腥的最高潮。
大地,开始震动。
起初,那只是一种极其轻微的、从脚底传来的麻痒感,仿佛是远处有庞大的野牛群在迁徙。一名正在卸下马具的战车兵,疑惑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
但很快,那震动就变得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清晰。地面上的石子在不安地跳动,士兵们刚刚从水囊里倒出的清水,在陶碗中泛起一圈圈急促的涟漪。
紧接着,是声音。
一种低沉的、连绵不绝的轰鸣,如同地底深处滚过的闷雷,又像是遥远天际正在汇聚的雷暴。这声音从奥伦特河的对岸,从那座在夕阳下显得静谧而孤立无援的卡迭石城后方,铺天盖地而来。
一名正在河边取水的埃及士兵,茫然地抬起头,望向对岸。他脸上的困惑,在下一秒,就瞬间被一种极致的、足以冻结血液的恐惧所取代。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嘴巴张得老大,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沙子堵住,不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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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平线上,在那座古城的阴影里,出现了一道奔涌的、黑色的浪潮。
不,那不是浪潮!那是数以千计的赫梯战车!它们三马并驰,比埃及的双马战车更为沉重和庞大,车身上载着三名全副武装的战士——一名驭手,一名弓箭手,还有一名持盾的护卫。它们就像一群从地狱深渊中冲出的钢铁怪兽,卷起遮天蔽日的黄沙,以无可阻挡的气势,跨过水深只及马腹的河道,向着尚未建立起任何有效防御的阿蒙军团营地,狂飙而来!
“敌袭——!赫梯人!是赫梯人的主力——!”
凄厉的嘶吼声,终于划破了营地中短暂而虚假的宁静。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赫梯人的突袭,太过迅猛,太过精准,太过致命。
数千辆战车挟着风雷之势,如同一柄烧红的、足以斩断山脉的巨刃,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捅进了阿蒙军团那因为疲惫和松懈而显得无比柔软的腹部。
刚刚卸下挽具、正在贪婪饮水的战马,在惊恐中出凄厉的嘶鸣,它们挣断缰绳,拖着缰绳四散奔逃,反而冲乱了自己一方的步兵阵列。正在卖力搭建帐篷的士兵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生了什么,就被迎面而来的、带着巨大镰刀状车轴的赫梯战车,直接碾成了模糊的肉泥。那些来不及拿起盾牌的弓箭手,在敌人居高临下的攒射中,被密集的箭雨射成了刺猬,至死都保持着茫然的表情。
尘土与血雾,在瞬间弥漫了整个战场。
刀剑的撞击声,长矛刺入肉体的沉闷噗嗤声,车轮碾过骨骼时令人牙酸的脆裂声,战马临死前那撕心裂肺的悲鸣,以及士兵们被屠杀时出的,最绝望、最痛苦的惨叫……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谱写成了一曲来自地狱的,最原始、最血腥的战歌。
拉美-西斯的中军大帐,那顶用金线绣着太阳神徽记的华丽帐篷,瞬间成为了赫梯人攻击的焦点。他们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精准地锁定了目标。
“保护法老!”
“迎战!为了埃及,迎战!”
最忠诚的舍尔丹卫队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在法老的黄金战车前,筑起了一道看似坚固的防线。然而,在赫梯战车部队那潮水般、一波接一波的反复冲击下,这道由血肉组成的防线被轻易地撕裂、粉碎。
赫梯人的战术极其刁钻狠辣,他们像一群经验丰富的狼群,精准地咬住了阿蒙军团的指挥中枢,然后用他们庞大的战车集群,将这支埃及最精锐的军团,硬生生地切割成了两半,让其尾不能相顾。
混乱,恐慌,像无法扑灭的野火,在每一个埃及士兵的心中蔓延。
就在这千钧一、军心即将崩溃之际,一声蕴含着无尽怒火的咆哮,响彻了整个战场,甚至短暂地压过了所有的喧嚣,如同一道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阿蒙与我同在!”
拉美-西斯!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在那张英俊得如同神只的面容上,只有被欺骗的狂怒和身为王者不容侵犯的决绝。他一把推开试图将他拉向后方寻求掩护的护卫,身体如同一只矫健的猎豹,一跃登上了那辆象征着他至高神权的黄金战车。
他没有去拿象征指挥权的权杖,而是从车壁上,摘下了那张需要三个成年人合力才能拉开的巨大复合弓。
“嗡——!”
弓弦出一声震人心魄的颤音,仿佛死神的叹息。一支沉重的青铜箭矢,如同被赋予了神力的毒牙,瞬间跨越数十米的距离,精准无比地射穿了一名正驾车冲锋、脸上带着狰狞笑容的赫梯战车手的咽喉。那名赫梯人脸上的狞笑还未散去,便僵硬地仰面倒下,失去了控制的战车轰然翻倒在地,将车上的另外两人也一同甩了出去。
拉美-西斯没有片刻的停歇,他的手臂快得只剩下一连串的残影。
“嗡!嗡!嗡!”
箭无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