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曾立刻见到皇帝,反倒是因对方政务繁忙,在侧殿空等了许久。
侧殿之内,沈容之整个人趴在特质的担架上,目光不时落在殿内的装潢上。他自认出身世家贵族,什么样儿的富贵没见过,却也到底被皇帝所住的太极殿给惊到了。
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儿,便是住在这样一个金玉雕琢的宫殿里,目之所及,皆是富贵人间。
而后想起自己曾经所见景象,再看这处宫殿,沈容之便只觉讽刺。民间百姓流离失所,手握天下财富与至高皇权的帝王却只一味贪图享乐;住金屋,食珍馐,尽享奢靡。
大约过了两三个时辰,沈容之几度昏昏欲睡,却依旧不见皇帝身影。
宫里的宫人都是极其守规矩的,一个个跟木头似的站那一动不动,这般庄重,吓得他也不敢轻易睡过去。
自今日辰时他便被父亲叫起来梳洗妆扮,因着是面圣,着装上是半点不能马虎不得,更何况他又做了那样得罪人的事,沈丞相只恨不能把他打扮成一个活泼讨喜的福娃,好叫皇帝不要再借此怪罪于他。
念及临行时父亲的叮嘱,沈容之原本忐忑不安的心也在这样的等待中变得平静。
便是傻子也能看出,皇帝这是有意在刁难他。
自古以来便是皇权至上,不可冒犯;他贸然写下那样的文章,便是在变相斥责上位者无能,想来若不是他爹求情求得及时,他早就人头搬家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沈容之只觉腹中空空,实在难挨,好在小李子在这时候走了进来。
“沈公子,陛下有请。”
闻言,沈容之抬眼瞧了他一下,显然几个时辰的冷落并不舒适,加上他身上有伤,更是倍感煎熬,面色也比刚入宫时难看许多。
“李公公,你可回来了!”
于他而言,此刻出现的小李子便宛如救星,他只恨不得扑上去。毕竟这样的煎熬,他当真不愿再受一次。
见状,小李子也忍不住笑了,忙解释道:“陛下平日里便是政务繁忙,鲜少抽出空来做其他,今日更是一连面见了好几个大臣,一时顾及不到沈公子你也是有的。”
言外之意就是皇帝忙碌,做臣民的更应该体谅,无论这样的冷落是否故意,他都不应该心有不满。
沈容之闻言只觉得有种哑巴吃黄连的困苦,却到底不敢有异议。
皇帝身边的奴才伺候起人来,动作十分利落,很快便将人安置在了太极殿正殿,而后又一声不吭地尽数退出殿外。
被独留下来的沈容之也是被他们训练有素的动作惊到,有意抬眼观察。
心想,这地儿静悄悄的,皇帝竟也一直不出声。
就在他怀疑自己又被皇帝戏耍一遭时,猛的抬头便与那双宛如翡翠一般的冷眸相对。
静谧的双眼倒影他此刻狼狈的样子,他竟险些迷失于此。
今日,颜回雪只着一身简单的白色常服,墨发半挽,余下则垂落腰间。那张如胡人般的深邃面孔极其精致,肤色白皙,更是衬得那双眼睛如翡翠通透;若不是亲眼瞧见对方眨眼,沈容之都该怀疑这是个玉雕的精致假人。
仅仅一个对视,沈容之的心便久久无法平静。
他自认阅美无数,无论是那花间尤物,还是妖艳胡姬,他都曾有幸见过。如今再看这副绝世面孔,只觉天地万物都黯然失色,恍若那画壁上的神仙妃子,尊贵神秘;又如一方美玉,叫人忍不住仔细收藏,不叫外人窥探。
颜回雪就这样半弯着腰,细细打量着这个素有才子之称的沈公子眼见对方双目痴痴,像是被夺了魂一般,他眼中划过一丝惊讶,后有调侃般提醒道:“沈公子,该回神了。”
眼前美人突然开口,瞬间把思绪飘远的沈容之拉回。
在他回神之际,原本还屈尊降贵地俯身瞧他的颜回雪也瞬间站直了身,姿态端庄。见对方动作,身上有伤的沈公子竟迫不及待地仰头,目光追随美人而去。
那声“陛下”压在嘴里还不曾说出口,沈容之便眼见着这神仙一般的人物开口冲他道:“沈公子,如此明目张胆地直视圣颜,可是要杀头的。”
转瞬,金尊玉贵的皇帝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儿一般,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瞧,而后道:“朕忘了,沈公子自视清高,不愿与我等朱门为伍。如此清流,既能写下《朱门赋》这样的文章,怕是也早就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了。”
看似轻描淡写的调侃,话里的深意却根本不敢叫人仔细去想。
而沈容之却是压根没反应过来,连求情的话都忘了,只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人。他突然想到,今日所见富贵灼人眼,可若是这样高高在上的美人,本就该珠玉来配。再看皇帝那身简单的常服,转念又想,似乎珠玉也黯然失色于这样的人。
天地生万物,而万物不及眼前之人半分。
见人呆愣原地像只呆鹅,反倒与传言中的才子有所出入,颜回雪不免抱有怀疑,眉头一皱。
不过很快这位沈公子就从自己的幻想当中回过神来,言辞恳切道:“启禀陛下,草民所作《朱门赋》,本是草民偶然得见民间疾苦遂有感而发,直至今日入宫前草民都仍抱此态度。草民怨官欺百姓,贵族奢靡,自以为即为官者,该一心为民才是,若官官相护,天下又还有谁能看见百姓的苦楚呢?便是陛下,又可曾真正知道百姓疾苦?”
见人义正言辞说了大堆,颜回雪面上依旧淡淡,而后开口问道:“所以你写下这篇文章,又让民间学子大肆宣扬,只是为了告诉朕,朕是个何其无能的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