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所谓稀奇的东西,作为皇帝,并不是没在宫里见过,只是宴平秋介绍完便要送他的姿态太过随性,像是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价值连城一般。
颜回雪也不拒绝,照单全收。也好在他们一路上都不曾遇到什么人,不然要是叫人撞见他堂堂一国之君却坐在一个阉人的膝上,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最终二人进了书房,宴平秋掏出一副画,便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瞧,似要等他评价。
颜回雪:“……”
事到如今他也清楚对方究竟投他所好到了什么地步,目光落在这副画上,不免感到意外。
“这是前朝吴慵所作百寿图?朕也只在皇兄那见过他的誊抄本,却不想真迹竟落在了你手里!”
颜回雪喜好研究汉人的诗词歌赋,对这些诗词画作更是极有喜爱。
只是他也清楚宴平秋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也不知这真迹他究竟如何得来。他一时喜爱非常,却见这人笑晏晏地看着他,不再起初那样,随口说要送他。
他早就脱离了对方的怀抱,惊喜地拿起那幅画,眼下见他如此,也清楚自己想带走这副画并没那么容易。
他干脆歇了心思,挑了个椅子坐下,而后开口提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你对城外使团遇刺一事可有看法?”
闻言,宴平秋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纵容地看着这人,有些无奈道:“奴才以为陛下能来,是记挂着奴才的伤,却不想竟是为了一些个外人。”
颜回雪故意不去理他话里的不满,直言道:“朕虽派了锦衣卫去查,却到底半点进展已无。如今京中人人惶恐不安,朕已命人加强城内守卫,到底治标不治本。只要凶手一日不现身,朕便一日不能放松警惕,更何况你东厂人才济济,日日跟着你休养生息岂不从此就荒废掉了。”
他说这番话时,宴平秋目光便紧紧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细细回味他话里的意思。
良久,轮椅上的人才幽幽道:“所以呢?陛下此次来,是为锦衣卫的无能开脱?还是来向奴才兴师问罪的?”
“琉璃国纵然是一隅小国,却与周边多国交好。眼下他们的王子在我国的境内遇刺,若传扬过去,恐怕对方不会善罢甘休;若生战事,届时于国不利,于民不安。你是朕的心腹,是朕的左膀右臂,自然应该为朕分忧。”
“至于锦衣卫,他们在朕身边养尊处优久了,确实该好好地再历练历练。”
听他面不改色地说了那么多,宴平秋却只是轻笑一声不做评价。
就好似全然忘了他膝上的伤从何而来,而今说信他,前阵子不也还是偏信萧巽那个蠢人。
不过他本意本就是引导皇帝依赖于他,他不想对方忘了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在他的扶持下走到今天,所以他要颜回雪亲自来求他,如今也算是达到目的了。
一个萧巽并不值得他放在眼里,真正叫他机关算尽的只有皇帝。
随即就听他似笑非笑道:“奴才是陛下的人,自然会全心全意为陛下效力,更何况陛下当日已经罚过奴才,奴才又岂能好了伤疤忘了疼呢?”
能亲自上门,便已经是上位者在放低姿态了,宴平秋自然不会不识抬举。
而颜回雪也清楚,多年经营起来的权势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颠覆的;在朝堂蛰伏多年的宴平秋,并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萧巽就可以取代的。以东厂如今的本事,压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太过轻松。
宴平秋一日不倒,东厂便可嚣张一日。
东厂因帝王而起,反过来,年轻的帝王亦仰仗着东厂。
换言之,颜回雪能真正仰仗的只有宴平秋。
“萧巽办事不利,朕已经贬了他的职。”
这是颜回雪向他示好的方式,用一个刚刚得势的萧巽,加上那两截断指。同时他也清楚,抛弃一枚小小的棋子并不算什么,在他根基不稳前,连他自己都脱不开宴平秋的掌控。
看似听话的狗,已经学会如何去威胁自己的主子。
而这样的示好也让宴平秋十分满意,他目光停留在坐着的人身上,看他眉眼低垂又落在画上,看似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般叫人无法触碰。
他不喜这样的感觉,于是从轮椅上站起身来,朝着颜回雪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开口道:“不中用的东西,也不必再留。京都里锦衣玉食地养出来的侍卫,到底比不上身经百战的老将;指挥使的位置太高了,萧巽又太年轻,奴才觉得,上过战场的吴蹊更适合锦衣卫总指挥使的位置。”
吴蹊此人,十七岁便上战场,骁勇善战,年少成名,从战场归来后便瞎了一只眼,而今年过三十,只在京中担了个无用的闲职。
这确实是个被埋没的明珠,且最重要的是,此人并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
这人确实是最佳人选。
只是这样的提议出自宴平秋的嘴,到底还是叫颜回雪感到诧异。从前宴平秋总是想尽一切办法禁锢他的权利,诸如他身边的小李子等人,再如何忠心,也到底是宴平秋一手培养出来的。
颜回雪应道:“好,那就用吴蹊。”
只是短暂的错愕,这人便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抬手将他揽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肩,姿态松散亲昵。
这样的亲密叫颜回雪想躲开,却在下一秒被他出声阻止。
“别动,就抱一下。”
宴平秋低语,就像是离开了温暖许久的人急需汲取温暖,将人拥进怀抱,便要用千万次去回味这瞬间的触感。
果然,颜回雪不再动,大约是懂了恻隐之心,便也随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