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骨子里便是个不肯低头的,又如何能接受一条无法站立的腿。
好在并非无法痊愈,局面并不算太糟糕。
宴平秋看穿他的心思,却只当做不知道,端着新盛好的粥,又取了新的汤匙来。自顾自地走到床前,舀了一勺粥递到他跟前哄道:“陛下再进些吧,若是真瘦了,奴才可要心疼了。”
换作往常,皇帝早该为他这没完没了的调情生出怒气来。可眼下颜回雪却像是看透着轻浮话语下的关心,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都太过了解彼此,喜怒哀乐全给了对方,哪还隐藏得住半分。
颜回雪没有拒绝,低头静静地又喝了半碗粥,在看见去而复返的小李子手里端着的药时,也没有丝毫迟疑,将药一饮而尽。
换药的事儿早在用膳前就有太医进来做了,待这一切事毕,皇帝便要安寝。
进进出出的奴才收拾好一切后,又再度退了出去,只留了守夜的。
宴平秋则依旧在他身侧坐着,如同变戏法一般,不知从何掏出一把粽松子糖来,递到皇帝面前含糊道:“张嘴。”
闻言,颜回雪侧头看他,却发现他嘴里鼓鼓囊囊地,似含着些什么。低头去瞧,却发现对方手里递来一块松子糖,材质粗糙,实在与皇帝寻常精美的吃食有些不符。
见人一动不动,宴平秋这才开口道:“方才一碗药下肚,奴才嘴里实在苦得厉害,这不正巧偷藏了些松子糖,特意拿来与陛下分享。”
两人的药是一同送来的,颜回雪喝完自己的,倒是没注意对方的情况。
见人眼下还有心与他分享松子糖,颜回雪那颗死寂是心竟也跟着松动几分,低头张嘴含住。
舌尖不由地触碰到对方的手,只在那人僵住的的瞬间,将松子糖卷入口中。
腻人的甜味在口中蔓延开来,虽不是什么稀罕的味道,却因驱散了方才药汁留下的口味,令他感到几分满足,面上的情绪也舒展许多。他整个人懒倚在床头,像只番国进攻的猫儿,整个人舒展开来。
不成想此举博了对方欢心,宴平秋惊喜之余,也放心了许多。
他也不过是察觉到对方情绪不好,这才想到这孩童才用的哄人招数,却不想意外见效。
“王太医写的方子也不知是添了些什么,这熬出的药总是比寻常大夫的药苦上三分,每每喝下,便叫人苦不堪言,便是美食珍馐也食之无味。”
宴平秋在一旁叫苦着,倒像是真在怪那位人至中年,还战战兢兢地,留了一头薄汗的王太医。
颜回雪听他这话,没忍住又看他一眼,道:“你舌头便这样灵?一碗药也能叫你品出几分苦来。”
闻言,宴平秋却笑着道:“倒也不是,不过是喝完一碗不过半晌又接一碗,每喝一碗都叫人觉得比上一碗的要苦,实在叫人倍感煎熬。”
听到这番话的颜回雪,不由地去想眼前这位在面对一碗碗送来的汤药时,苦不堪言的样子。
如此想想,又实在可笑,便没忍住笑了几声。
虽然他也知道,这不过是对方有意在哄着他,却也依旧甘愿信了这些话。
见人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宴平秋也放松了许多。
他突然想到什么,对皇帝认真道:“此处不易养伤,奴才已经叫人传令下去,明日一早迁至不远处的行宫暂做停留,待陛下伤势稍好,再回京也不迟。”
听他已经安排好一切,颜回雪也没提出异议,他也早就累了,回了他一声“嗯”后,也不再强撑着,很快便睡了过去。
看着他的睡颜,宴平秋的目光不知何时变得温情又自责,抬手拂过发梢,心里想到,“老天若能听见我此刻心中祈愿,惟愿吾皇坐拥盛世天下,享无边福泽,再不受病痛磨难所扰,平安此生。”
围猎场外往西行数十里,便是早年先帝命人设下的一处行宫。宫里养了许多民间搜集来得美貌女子,以供先帝来围猎时偶尔停留作乐。自先帝驾崩后,这些女子便都被遣散出去,只留了扫洒的几个粗使宫人。
这处行宫用来给如今的皇帝养伤,自是最好不过的。
队伍一早便启程,抵达行宫后便各自安顿下来。
却不想,皇帝于昨夜便有些不适,这才刚到行宫,却又突然发起了高热。
一群太医得了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过来候着。一个接着一个地问诊研究方子,生怕皇帝此劫难过。
本是腿上的伤引起的发热,不比寻常风寒,要想退烧,除了用汤药灌,便只能全看个人造化。
伺候的人被呵斥了一批又一批,便是小李子也跟着时刻警惕。
宴平秋的脸色并不算好,他自己的脸色算不上多好,只是比起皇帝于梦中昏迷不醒地发着高烧,他要好上许多。
小李子想劝他去休息,以免染上病气,话到嘴边却又被他那双阴沉的眼睛给吓了回来。
递上新出炉的药,宴平秋一眼没看,抬碗便一饮而尽。
而后便见小李子端着那碗给皇帝准备的药汁,站在一旁不知如何下手。
候在一旁的太医也是没料到皇帝会昏睡如此之久,眼见天色已黑,皇帝却没有清醒过来的意思,一群人便跟着心急如焚起来。
“王太医,陛下如今昏迷不醒,这药便是灌下去,也只怕喝不进多少。”
小李子说出心中顾虑,眉宇间满是担忧。
闻言,王太医也是眉头紧蹙着,连额头的汗都顾不上擦,只能道:“那也没办法了,只能劳烦小李公公多灌几次,叫陛下勉强喝尽半碗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