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平秋面色冷静地点了点头后,又平静地将前因后果都复述了一遍。
“镇国侯的人行事十分猖狂,又一向看不惯这些皇亲国戚,便有意刁难东宫,在吃食上过分克扣,平日里温养的药也给断了。太子妃本就在病中,太孙气不过就与他们起了争执,太子妃为护住太孙,竟一头撞到了那人剑上,不过半个时辰人就断气了。”
宴平秋想,皇帝应当十分在意这个女人的死亡。这是他兄长的结发妻子,却骤然枉死,留下一个孤立无援的孩子,实在叫人心疼。
只是比起宴平秋所想,颜回雪更在意另一个人的看法,他愣在原地许久,而后喃喃道:“若是叫阿兄知道,他该怪我了。”
“人各有命,谁也怪不着谁,陛下该保重自个才是。”
他本就病弱,宴平秋心疼他这副模样,开口宽慰着,又忙上前替他收了修剪枝干的工具,并将那盏红梅放回到原来位置。
带着余热的糕点被放在桌上,被困行宫多日,眼下最是新鲜嘴馋这些的时候,却不想又遇上这么个坏消息。
“会怪我的,肯定会怪我的。”颜回雪急切地说着,而后又自言自语道:“我早该知道的,他们是我阿兄的妻子孩子,我又如何能对他们置之不理呢?”
帝王生性多疑,连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也难改逐渐加重的疑心。
他依偎在宴平秋怀中,像是在寻求一个依靠,张口说着无需他人回应的话,“我是他亲皇叔,更该厚待他这个孩子才对……”
听到他这样的话,宴平秋却不再开口宽慰,任由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下巴低着头,一手揽抱着,一手轻拍后背,像是哄孩子一般的动作,他重复了许多变,像是早已习惯,做起来得心应手。
这年寒冬,太子妃仙逝,其京中亲人皆被囚禁府邸,不得入宫悼念,乃至死后身边凄凉。其子守灵,夜夜悲痛不已,几度绝食,险些当场昏迷。
颜回雪再度听到宴平秋复述京中时刻跟进的消息,面上神情木讷,却不再似之前那样喃喃自语,几度疯魔。自责内疚折腾得他没了食欲,以至于宴平秋几次带回的糕点都凉透了他也不曾尝上一口。
夜幕降临,他一个人躺在榻上,却烦闷得怎么也无法入睡。因着腿上的伤,他现下常卧榻休养,便是有心想出去透透气,也都被宴平秋以各种理由劝了下来。
极度得悲伤尚且谈不上,令他焦躁不安的唯有无法控制的局面。
眼下他也只是一个无法自由行走的“废人”,这不免叫他陷入自暴自弃的状态中,常在宴平秋不在的时候,厌恶地盯紧那条不曾好的腿。
腿上的伤口已然结痂,可时常传来的疼痛也总搅得他夜中也睡不安生。
此刻他再度被搅得不得安眠,只得独自放空。而后他又像是突然被刺激到一般,猛地翻身下床,企图行走,却不想出师不利,刚迈开那条重伤的腿他便疼得滚落在地,动静之大,自然惊动了门外守夜的小奴才。
偏偏这时宴平秋正好处理完事儿,刚踏进门便瞧见被让半扶着的皇帝。
因着方才一时情急做出的动作,眼下他额头满是疼出的细密的汗珠,唇色苍白,活脱脱一个病秧子模样。
见他如此,宴平秋又如何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只是现下不是争执这些的时候,宴平秋沉默地上前接过人,待将人安顿回榻上,这才赶忙去查看对方的那条腿。
责怪的话被压在心里,他冷眼只对着身边紧张的小奴才道:“没眼力见的东西,赶紧的,去替陛下泡壶热茶来。”
眼见他借口将人遣走,语气又那样冰冷,颜回雪便知他在借机撒气。
对于自己方才的冲动之举,颜回雪自个也无法解释,甚至事后自己也频频懊恼,却实在张不了口去向宴平秋解释什么。
他是皇帝,哪有皇帝向身边奴才低头的道理。
颜回雪沉默地瞧着眼前人,虽是冷脸,检查的动作却十分轻柔仔细,待全然放下心来后,这人也不再说话,反接过那小奴才端来的茶再将人赶出去。
原以为他倒那盏茶是要递给自己,却不想他突然坐下,而后仰头自己饮尽。他动作急促,宛如牛饮,好像喝的不是什么名贵茶,而是一盏白开水。
颜回雪眼看着,竟也觉得有些口干,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有要给倒一杯的意思,他不免气上心头,皱着眉,目光紧盯着这家伙。可对方依旧稳坐如钟,倒像是不曾察觉到自己的急躁一般。
他刚想着咳两声提醒对方,却不想对方先发制人地看向他道:“陛下可是觉得口渴了?”
颜回雪冷眼看他,“嗯……”
废话……而且那盏茶你明明打着为朕的名号泡的,朕还喝不得了。
心里的话他自然不会说,只是冷冷瞧着,等着人替他送过来。
眼看他斟茶动作利落,颜回雪不免咽了咽喉咙,似觉得干得厉害。不想这人却将杯子放下,看向他平静道:“陛下既要喝茶,自己过来取便是,不过三两步,很容易的。”
他神色自然,不带丝毫嘲讽。
颜回雪却立刻领悟他话里的意思,一直维持的冷脸险些破防,最终只能自知理亏地闷声道:“朕腿疼,走不了。”
“哦?是吗?奴才还以为陛下如今已经大好,足以健步如飞,来去自如了。”
颜回雪:“……”
这句是嘲讽。
好在宴平秋在说完这话后便见好就收地端了茶过去,见人当真渴得狠了,又一连倒了三杯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