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毕,皇帝不再开口,他苍白枯瘦的手抚摸着弓弩上雕刻的纹样,眼中是从未有过的煎熬。
如今的宴平秋,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早已成为众矢之的。
看着眼前这个为他满面愁容的人,从始至终,所有的愤怒与不满,竟都只为了保全他这个无足轻重的人。若说心中毫无波澜,那是不可能的,光是眼睁睁看着皇帝在他身侧纠结懊恼,就已足够在宴平秋心间激起一片惊涛骇浪。
世间怎么会颜回雪这样的人,刀剑相向是他,不忍下手是他,叫人为之心绪煎熬的亦是他。
宴平秋神色复杂,却在这时凑近,一双依旧白皙漂亮的托起颜回雪下垂着的面颊,直至四目相对,两人在一刻都读懂了对方心中所想。也是因此,早已在心里打好腹稿的宴平秋,到最后只是望着他的眼睛说:“您无需保全我,您只需保全自己即可,若到必要时候……舍弃我。”
最后三个字虽有所迟疑,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带着毫无保留的赤诚,仿佛说完的下一秒这人就要立刻赴死。
颜回雪也彻底愣住,托着他面颊的手是温热的,眼前的人也同样鲜活,说出的话却字字句句让他如坠冰窟一般,只觉遍体生寒。
什么叫舍弃你?
凭什么叫朕舍弃你?
颜回雪很想迫切地问出声,却发现再张口时,声音已然沙哑到说不出话。
他看着眼前人向他靠近,耳鬓厮磨般,在他的嘴角印下一个吻,而后呢喃道:“阿雪会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皇帝的。”
最后自己说了什么,颜回雪早已不记得,他只记得他当夜发起了高热,宫中上下再次乱作一团,已然入梦的云济也在这时被迫从被窝里走出来,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一直有一个人始终拽着自己的手,熟悉的触感叫他只是一个触碰就立刻知道是谁。
宴平秋,留下吧。
颜回雪看着梦中那个始终站在他对面的男子,忍不住出声拦下,却发现对方只是对他摆摆手,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独留他一人在原地声嘶力竭。
黑夜沉浸如水,高空明月独悬,无人敢在此时出声打扰,而皇帝床榻边上的人就这样守了一夜,始终不曾离去。
云济看着宴平秋那副恨不能以身相替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道:“你也不必太过紧张,他身子本就弱,像这样半夜高热也是常有的,喝点药睡一觉便好了。”
“嗯。”
宴平秋应了一声,却没有半分要放下皇帝的手就此离开的意思。
云济大概也是见惯了这场面,也懒得计较在自己眼前纠缠的人身份如何,是男是女,只是叹了口气,“罢了,说了你也不听,只管守着吧,老头子我就不陪你们熬了。”
说罢,云济便轻车熟路地离开,朝着自己如今的住处去。
寝殿内,始终把注意力放在皇帝身上的宴平秋,自是没有错过皇帝紧促不安的眉宇。他有意抬手抚平,却发现这人反拽紧了他的手,口中念念有词地说着“回来”“别走”,如此反复,却始终叫人摸不着头绪,他想要留住的到底是何人。
宴平秋也无暇深思,只是腾出另一只空闲的手,指尖轻柔地落在皇帝沉睡的眉宇间,口中应道:“不走,不走,奴才一直都在这,哪也不去。”
像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颜回雪这一觉睡的极好。
次日一早,宴平秋便赶在皇帝苏醒前一刻离了宫。倒像是山雨欲来前的平静一般,他带着东厂的人寻到一人府上,毫不掩饰自己身上的杀意,阵仗极大,自然也瞒不过京中许多藏在暗处的眼睛。
那处小院地处偏远又狭小,却胜在足够清新雅致,有一小女子正蹲在墙角照料新种下的花,却不料下一瞬就有人气势汹汹地闯入她的家中。
来人架势十足,命人绑了那小女子后,就落座在了庭院中不知何人何时摆放好的太师椅上。
萧芸哪曾见过这样的阵仗,又是个养在深闺的女儿家,当即吓得花容失色,看着为众人之首的宴平秋,她磕磕绊绊地开口,“你……你是何人?为何要……要闯入我家。”
闻言,原本还在把玩手中刀柄的宴平秋一顿,随即把目光楚楚可怜的女子身上,眼中划过一丝兴味。手中的刀调转了方向,借用刀尖挑起女子的下巴,嘴上道:“萧巽的妹妹?你与其好奇咱家为何在这,不如好好想想你那个吃里扒外的哥哥又究竟做了什么?”
一句自称“咱家”,又还有谁不知眼前这个人是谁。
如今宴平秋的名号早已家喻户晓,便是萧芸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也有所耳闻。
一听上门的是宴平秋这个杀人不眨眼的,萧芸的脸更是白了一层,连话也说不出来。不过好在宴平秋此次来也不是为取她性命,反倒是就这样将人带走,留下一句,“叫萧巽亲自来见咱家。”
萧家余下几个下人也不敢拦,就看着他们这样明目张胆地将小姐给带走。
宴平秋如此狂妄行事,弹劾的折子自然很快就叫人送进了宫里。
皇宫里,皇帝醒后便依照叮嘱喝了药,到了晌午又照常批折子,面见大臣。当宴平秋当街强抢民女的弹劾奏折递上来时,沈丞相恰好在皇帝书房内。
正因这样的机缘巧合,沈丞相又一次目睹了皇帝的震怒。只见封不知写着什么的奏折被皇帝抬手一扔,转而就听对方愤怒道:“递到他府上去,叫他自个来宫里跟朕请罪!”
沈丞相尚且不知这人指的是谁,但长久伺候皇帝的小李子却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