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到胸口的血逐渐增多,他不堪重负地呕了两声,血也顺着嘴角流下。只是他目光实在静得异常,像是丝毫苦楚也尝不到,只是一味地盯着眼前人看,哪怕双眼迷茫,早已看不清,他也执拗地睁着眼。
颜回雪也像是大发慈悲一般,不忍他抱恨终天,随即开口道:“朕送你的生辰礼你还没打开。真是可惜,原是你心心念念了许久的东西,却不想你竟一眼也没瞧见。”
伴随着熟悉的声音,宴平秋意识逐渐消散,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还在想。
既然是他喜欢的,皇帝也不知道拿来给他亲眼瞧一瞧,偏生又在此刻提,这不是存心叫他死不瞑目吗?!
别说已经七窍流血地瘫倒在桌上的宴平秋如此想,掐着时辰进来的沈容之同样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几句。不过等人真到了皇帝跟前,他却不敢有所表现,而是毕恭毕敬道:“陛下,人都安排好了,只叫人将他抬出去,到了乱葬岗,自有接应的。”
“嗯,一切按原先说的办,至于郡王那,先瞒着,最后再叫他知晓,免得又生出些不必要的事端来。”
“是。”
三日后,大宦臣宴平秋暴尸荒野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对此,举朝上下俱是一惊。
传出的消息说是,人一早就被皇帝赐了毒酒,秘密处死。死法算不上重,看尽古今的奸臣,这样的下场都算是轻的。只说是皇帝顾念昔日主仆情分,这才饶他三分。
只是到底身后事处理得草率,只扔到了乱葬岗,三日后才叫人发现,这才带走草草埋了,至于葬于何处,就无人得知了。
“陛下,臣叫人去查了,带走尸身的是郡王府的人。”
吴蹊站在皇帝跟前,依旧是从前那副模样,丝毫没有被宴平秋的死给影响到。
按道理来说,他是宴平秋引荐上来的人,在皇帝这又有听信宴平秋的嫌疑,早该被清算才是。谁想,皇帝对此只字不提,甚至依旧如从前一般处理这些外臣都不知道的秘事。
不过这秘事的主角又确实与他有些关联,也难怪皇帝对他再三宽恕。
颜回雪闻言看向他,面上毫不意外,“派人继续盯着,一旦发现异样,立即来跟朕说。”
尸身是沈容之叫人一手准备的,虽用心地毁了容,却还是得防着颜稚如身边有什么所谓高人为他指点迷津。
吴蹊答应得利索,转而又提起了边关战事。作为皇帝亲卫,他们与朝臣又不一样,他们的存在更多是为了替皇帝铲除异己、刺探秘情。而如今皇帝最关心的莫过于边关战事情况,他不信传来的消息,更多的则要从自己亲卫这听取实言。
郑伯渊确实是个带兵的好手,只是却并未真如传来的消息一般,屡战不败,但相较于此前令人不安的紧张局势,大昭已然占了上风。
颜回雪神色缓和了些许,转而看向吴蹊,道:“若是没有前朝的那些猜忌,想必过早退居幕后的武将就会少上许多。从前朕只觉得汉人对胡人不公,后来又发现,汉人与汉人也同样存有矛盾。”
“若是真有得选,臣情愿战死沙场。不过留在陛下身边也并不算埋没了臣,相反,陛下对臣包容许多。”
吴蹊从未像今日这般话多,一反常态地,他并未就此止言,而是继续道:“陛下心系天下万民,是以看到众生艰难。只是这众生也分三六九等、高低贵贱。权贵间如此,平民间亦是如此,唯有陛下站在皇权之巅,方能洞悉世间的一切。”
听他一言,倒叫宴平秋对他有了新的认知,不由高看几分,语气也随之轻快些许,道:“朕从前倒不曾发现,你也是能言善道的。”
至于从前这宫里最能言善道的那个人,已然成了忌讳,无人再提。
听皇帝调侃,吴蹊一贯闷着没什么情绪的脸上忽而浮现几分笑意。他下意识地扯扯嘴角,却到底生硬,并未显得和善很多,“臣不过一介粗人,说的都是些胡话,陛下不必当真。”
闻言,皇帝却并未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下去,反倒移开目光,看向那把一直挂在最显眼处的弓弩。弓弩上的木料光滑,雕刻的纹样却依旧清晰。喜爱他的主人日日把玩着,却故意避开那处不去摸索,以免年岁久了,连这样的念想也没了。
“你倒是同你先前效仿的那位,学了个七八分,说的话也意外地叫朕觉得中听。”
一听他这话,吴蹊吓得赶忙又跪在地上,头埋着,却不辩解。倒是皇帝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吓住,一副不明缘由的样子,看着他道:“爱卿这又是做甚?怎的动不动的就要下跪?朕可不是那样爱折腾人的残暴之徒。”
皇帝虽是这么说,却并未叫他起身。吴蹊也知道自己皇帝不可能过轻易放过他,这一跪也未必能叫皇帝解恨。
果然,下一瞬,皇帝就道出了他此次叫他前来的目的,“朕派去的人说,原本安置在那的人不见了。你曾听命于他,不知你可有为你的这位旧主又暗中谋划了些什么?”
听着皇帝意有所指的话,吴蹊想,经他审问过的怕早就不止他一个了。
不过他面上不显,低头答道:“请陛下明查,臣一直为陛下之事鞠躬尽瘁,不曾与谁再有过联系。”
“是吗?”皇帝显然不信,“你们一个二个都这么说,难道人还能凭空长翅膀飞出去?”
吴蹊不敢答,也不必答。他知道,皇帝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你下去吧,若是有关于他的消息,你不可再隐瞒朕。朕看在他的面上饶过你们,却并不代表你们就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欺瞒朕。为君者,最忌讳身边的臣子不够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