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军中,许多规矩便也免了。营帐内没有布菜伺候的,只余两人对坐。一人沉默地望着另一人吃,期间再没人开口说一句,哪怕带着面具的不曾摘下面具吃上一口,对面那人也不再劝过。
直至颜回雪吃饱喝足,这才再度将注意力分给对面的人,并善解人意地开口道:“可是需要我回避片刻?宴大人。”
宴平秋:“……”
虽然心里已经猜到自己的伪装叫对方识破,却还是在听到这声毫不避讳地“宴大人”时,忍不住心尖一颤。
瞧着眼前人看似善解人意的口吻,却丝毫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宴平秋就知道他此刻远不如面上表现地那么平静。
那张如玉的面容依旧令人动容,哪怕两年不见,岁月对他也不曾有过丝毫薄待。
静时如水月照花,动时则顾盼生辉。
宴平秋不躲闪半分,就那样迎上他的注目,没有丝毫被戳破身份的心虚,反而坦荡地叫人有些不知该如何应答。
两人相顾无言片刻,最终宴平秋坦言道:“既然都叫你识破,我又何必再继续遮掩下去。”
而后,就在皇帝的注目下,宴平秋摘下了那张实在算不上赏心悦目的面具。
看着人显露真容,与记忆里一般无二的五官,只是面色略微比以往白上几分,但看上去确实又与两年前没有太大分别。
故人久别重逢,心境竟一如初见时。
“你若是真心想藏,又何必陪我走一遭。”颜回雪如此说。
马车上那一段路,若是不愿暴露,又何必亲自驾车将他送到城外还多加牵扯;无非是不愿只见一面,这才明目张胆地找到军营里来。旁人瞧见这样的阵仗,哪还敢如此攀附关系,也就宴平秋这人自认在皇帝跟前有几分特殊之处。
听皇帝这样说,宴平秋先是一愣,而后笑道:“原来那么早便叫你给识破,亏得我还自认演得真切,不露半分破绽。”
或许早在皇帝言谈上他就该察觉到自己已然暴露,毕竟能叫皇帝如此不客气地与人说话,实在实属罕见,除了他,皇帝还真从未在外人面前如此失利过。
反正遮掩已是不必要的,宴平秋干脆将面具甩到一边,而后大快朵颐起来。
见人冷菜冷饭也吃得颇有滋味,颜回雪也懒得再提叫人端下去热一热的话,也许是存着几分不大不小的报复,他这才故意剩这一桌冷食叫人收尾。
待人吃饱后,颜回雪就又见他将面具叩上。
察觉到皇帝探究的目光,宴平秋低声道:“人多眼杂,若是叫人察觉我已起死回生,怕是又要引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道理颜回雪自是明白,他目光不便变,道:“你这样的打扮,倒也不见得有多低调。”
这样另类的面具,一路上不知该引得多少人探究,更何况这人还与皇帝颇有交情。
闻言,宴平秋只是笑了笑,“大家不过是好奇罢了,毕竟陛下虽远在京中,但断袖之名却广为流传,一时间亲眼瞧见,可不得好奇一下。”
颜回雪不答,目光却已然移开,不愿在看他。
近两年关于他的风月传闻比之从前更甚,倒像是有人故意为之,光是他身边两位年轻的官员,如沈容之、温守正这般的,就常有为争夺他宠爱大打出手的秘闻。这样子虚乌有的事儿,却最为人津津乐道,比起皇帝的丰功伟绩,他们也似乎更乐意讨论一些刺激一点的。
果然如宴平秋所说,进门收拾残羹的士兵只是待了片刻,便止不住地朝对方投去探究的目光。若非碍于皇帝威严,只怕他还得再分些注意给皇帝。
待人半是不舍的离开,宴平秋这才笑出声道:“就一个进门的功夫,他就悄悄看了我不下五次。”
闻言,颜回雪就要显得平静许多。那小兵自认做得隐晦,却不知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眼中,就连离开时那几欲回头的动作都叫人看的得一清二楚。
“军纪森严,却也有这样不守规矩的,是该再提点郑伯渊几句了。”
从被揭发到现在,皇帝的态度都可谓缓和平静,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无对当初不告而别的愤怒,反而更像是两人只分开了一个平常的夜,次日天明便又再度见上了。就连这谈起这些军中之事,也如从前闲谈一般,轻易便脱口而出,没有丝毫嫌隙。
这样的现状对宴平秋而言本该感到庆幸,可他却还是觉出了几分不对劲,到底不敢掉以轻心。
两年的时间,不长不短,却足以改变一个人许多。
宴平秋最终留在了军营中,以军师的身份。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军师与皇帝关系不一般,于是当天夜里,郑伯渊便先一步找上了皇帝。
“陛下,不如就安排燕公子在城中住下。闲杂人等留在军中实在有所不妥。”
郑伯渊话语刚落,原本室内仅有皇帝同他,突然帐后就传来动静,下一秒宴平秋就出现在人眼前,而后身形懒散地依靠在皇帝身边。任谁来看,这人身份都是不简单的,原本对皇帝一片赤诚的郑伯渊,在看见这一幕时,一直以来坚定的心就被敲了个粉碎。
他原本是为了军营里的那些传闻,这才出面规劝皇帝。
依着那些捕风捉影的话,郑伯渊自是不相信皇帝会如此糊涂,可眼前一幕无疑是在打他的脸。
郑伯渊彻底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倒是宴平秋仗着自己带着面具,脸不红心不跳地对郑将军道:“不行啊郑将军,我离了陛下就坐立难安,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