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慧嘻嘻一笑,又给逢春夹了一大筷子菜。
巳时初,逢春收拾了桌椅碗筷,赶到前头去开大门,挂牌子,搬桌椅,打扫卫生。
起初还并不忙,待到巳时末,渐渐有人来吃饭,店内人声喧闹起来,逢春便不得不在厅堂上如一只花蝴蝶来回穿梭。
点菜,上菜,收拾碗筷。还好姜家饭馆店小,哪怕上客了,逢春一人在前头也勉强能忙得过来。
正午的时候出了太阳,店门口青石板上水渍被照得闪闪发亮。逢春忙里偷闲,在外面喘口气,可笑自己居然还心疼姜慧,有那功夫,不如心疼心疼自己诶!
店内有人喊结账,逢春忙应了一声,转身又飞进小店之中。
巷口,江行雪翻身下马,鹤氅下摆自马背上滑下,荡回他腿边,如涟漪不绝。
向巷子深处看去,落叶纷纷处,尽是石灰一色。唯有两家饭馆挑着的火红酒幌子,聊添一丝色彩。
松远跟在后面牵住马,手上拿着一沓勾画了的纸张册子,默默跟在后面。
那时已经过了饭点,巷子里那家姜家饭馆早无了高朋满座的热闹,只剩下一两桌唠嗑饮酒的闲客,絮絮地发出些细碎的声响。
江行雪拢着鹤氅,站在那小店门外,看见她拿一块抹布,正细细擦拭一张木桌。
正午的阳光热烈,屋内各处尽被照得亮堂堂,她身上那件褐色和绿色相杂的衣裙在阳光下泛着金光,一转身,一晃动,裙裾飞扬如蝴蝶翩跹。
她看着比先前胖了些,也精神了些。整个人如春日里抽芽的小树,生机勃勃,春意盎然。
后面客人的酒壶空了,喊她一声“小二”,她便丢下手中的抹布,轻快地接过酒壶去添酒。
客人夸她干活儿麻利,跟先前老板娘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爽朗大笑,摆着手说他们喝醉了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
她轻松自如得太自然,那开怀大笑的鲜活模样,先前在清风寨里,他从不曾见过。
松远将马拴好,看他站在那里不进去,低声问,“大人,为何只站在这里?”
江行雪不语,只是唇角微微扬起,静静看向屋内那人的眼睛,又温柔了几分。
许是他目光太灼灼,也许是逢春被穿堂而过的风撩动发丝糊了眼,她一转身,眼睛余光中忽落进去一个温柔清静的身影。
她怔了怔,手上擦桌子的动作顿住,缓缓站直了身子。
“江行雪?”
她又惊又喜,完全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遇见他。然而很快她就明白过来,此地是京城,而他是官员,在这里遇见他实在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怎么会从来不曾想过会在遇见他呢?
笑自己太离谱,她丢下抹布,小跑着奔了出来。
江行雪走到廊下,看她跑得快,伸手虚虚扶了一下,“小心。”
跳过门槛,逢春在他面前停下,又探腰看看他身后跟着的松远,想起这人似乎就是当初在雾焉山接江行雪的人。
收回了脑袋,她问,“你怎么在这里呀?”
她的惊异太明显,江行雪敏锐地察觉到,她从逃离雾焉山匪寨后就再没想着要跟他见面。
眼底划过一丝黯然,他复又温和而笑,“近来京畿地区人口流动繁杂,我奉命来督察户部的工作。”
想起前几天姜慧跟她说的事,逢春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前两天慧娘说有人问我的来处,我还以为是萧卫承又阴魂不散来找我了,真吓死我了!”
江行雪微一沉吟,“是那位慧娘在帮你掩饰吗?”
“是呀!慧娘人可好了,要不是她想法子说我是她亲戚,只怕我早就被抓走了!”
她笑吟吟的,说话时身子动作也比先前大,半点儿拘谨之感都没有。江行雪不禁微落眼皮,心中缓缓思考起来。
逢春说完,忽然问,“你出来工作这么久,吃饭了吗?”
江行雪思路被打断,蓦然一愣,本能地摇了摇头。
逢春便扬起笑脸,拉住他的衣袖向店里走,“那我请你吃好吃的!我们老板手艺可好了,你一定得试试!”
江行雪怔愣一瞬,身体比脑子更自然地跟上了她的脚步,任由她将自己拉进去,又坐下去。
正巧这时旁边桌的客人吃罢了要结账,叫逢春过去,问:“那是你……亲戚?”
说着,眼神一闪一闪地往江行雪那边望着。
逢春一边算账一边摇头,“不是,他是我朋友!好朋友!”
客人隐晦一笑,也不戳破,把钱付了,大步离开。
收好钱,逢春麻利地收拾狼藉的杯盘。
松远看见,一个箭步冲上去,“冯姑娘,我来就好了。”
逢春一愣,咂摸一会儿才想起冯青这个化名。抿了抿唇,她想,将错就错得了,也实在没必要告诉江行雪她的真实姓名。
偏偏这时常兆福从后厨走出来,一边擦手一边道:“洛姑娘,外面还有人要点菜吗?没有的话咱们先歇桌,申时再开门。”
她的眼睛眨了眨,回过头,江行雪正微蹙眉头看着她。
无奈一笑,她向常兆福道,“常大哥,这是我朋友,他还没吃饭,麻烦你给他上两个菜,记我账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