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是从亥时末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一层,打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但不到半个时辰,雨势就重了,院中的芭蕉叶被砸得噼啪作响,廊下的灯笼被风扯得左右摇晃,光晕在地上来回游移,像是活物。
沈清禾今夜没有睡,她坐在内室的案前,把那只竹管重新放在灯下,把那三个字又看了一遍。
竹管上刻的,是一个人的名字,一个她在前世记忆里见过的人,一个在京城里按道理此刻不该出现的人,她把这件事在心里转了几圈,想不通那个人今夜出现在王府外墙根下的用意,越想越觉得那条线后面还有什么,她没有看见。
绿意守在门外,雨声压着她的脚步声,沈清禾没有注意到绿意在廊下停了一下,随后是很轻的一声,像是风把什么东西吹倒了,又像是廊柱旁边有什么东西落地,但雨声太大,沈清禾以为是院中的花盆被风刮倒,没有在意,重新把目光落在那只竹管上。
就是在这个时候,外院传来第一声短促的喝止声。
那声音来得很快,也断得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沈清禾抬起头,把手停在竹管上,没有动,侧耳听了一息,外面重新归于雨声,静得像什么都没生。
但那半声喝止,她听清楚了,是王府外院值守的护卫的声口,护卫喝止是有规矩的,逢常事喝止会接着报出是何人,但这一次,那半声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沈清禾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廊下看。
廊下的灯笼还在,风吹着,来回晃,但绿意不在那里了,廊下空着,地面上有雨水从廊檐滴下来汇成的细流,细流旁边,有一道深色的印子,不是雨水,颜色太重,顺着那道印子往上看,廊柱旁边,有一只手,指节朝上,没有动。
那是绿意的手。
沈清禾把这件事在心里压实,立刻把门重新合上,转身,把室内的油灯掐了两盏,走到床边,把床头放着的那只瓷枕从枕边取出来,把瓷枕底部的机括按开,从里面取出一把短刃,握在手里,退到里间和外间之间的那道屏风旁,把身子压低,贴着屏风的边缘,把门的方向守住。
外间很快有动静了。
不是从门进来的,是从窗,窗纸先是一阵轻微的颤动,随后是极轻的一声,窗栓被从外面拨开,窗页无声地往内侧推开了一道缝,有人从那道缝里进来,落地的声音极轻,像是猫,但那人进来之后,没有立刻往里走,先在外间停了一下,像是在听。
沈清禾屏住呼吸,把短刃握紧,没有动。
那人在外间停了约摸一个喘息的时间,然后往里间的方向移过来,推开里间的帘子,绕过屏风,走向床的方向。
沈清禾把那人进来的路线在心里描了一遍,把手里的刃扬起来,正要出声,里间另一侧的小门忽然开了,不是慢慢开的,是被人一把从外面推开的,带着一股裹挟雨气的劲,随即有人冲进来,两个身影在黑暗里缠在一起,出一声沉闷的碰撞,随后是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非常近,近到沈清禾几乎感觉到刃风拂过她侧颈的皮肤。
她把身子往旁边一闪,退了两步,背抵到壁上,把短刃朝缠斗的两个身影的方向举着,辨认谁是谁。
来袭的那个人,手里的刀路子极凶,快,准,走的是直取要害的路子,对方扑过来的时候,刀尖是对着沈清禾的咽喉方向去的,但在距沈清禾不到一寸的地方,被另一只手硬生生地从侧面截住,那只手把那柄刀的刀背握死,但刀锋是反向的,握住的瞬间,刃口划进了掌心。
沈清禾听见那只手的主人轻声倒吸了口气,力道没有松,反而往内侧一拧,把持刀的手腕拧到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那个死士出一声低沉的闷哼,手里的刀落了,随即被人用膝盖压住,整个人被制住在地上。
帘子外面,王府的护卫这时候也冲进来了,提着灯,把里间照亮。
灯光落下来,沈清禾看见谢厌舟跪压在那个死士背上,左手的掌心有血,已经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他的右手把那个死士的脖颈扣住,力道很稳,没有一丝抖动,但他右腿的膝盖,压在那个死士腰背上的姿势,不是一个双腿残废的人能做出来的姿势。
那个进来的护卫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愣了一息,随即垂下眼,什么都没说,走过来把地上的死士接手押住。
谢厌舟站起来,把左手在衣角上按了一下,把血迹压住,转身,在灯下把沈清禾从头看了一遍,停在她侧颈的方向,多停了一息,才开口吩咐身后的护卫:“把今夜从子时起,外院所有值守的人,一个不落,全部带到中庭,对口令,重新核查,有一个对不上的,就地扣押,等天亮再审,今夜城中戒严的命令,现在就出去,不要等。”
护卫应声出去,帐外脚步声乱了一阵,随即往各处散去。
里间重新只剩沈清禾和谢厌舟两个人,以及被押在地上的那个死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沈清禾把目光落在那个死士身上,走过去,蹲下来,把那个死士的袖口翻开,在腕骨处,看见了一个极小的刺青,那个刺青的图样,不是京城本地惯用的任何一种门道记号,是一个她在前世见过一次的样式,见过的时候,那个样式出现在一个人的属下身上,那个人的名字,和今夜竹管上刻着的那三个字,是同一个。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叠了一遍,叠完,把目光从那个死士身上收回来,没有说话。
谢厌舟在她背后开口,声音很平:“你今夜在想什么?”
沈清禾站起来,没有立刻回答,把那只短刃重新放回瓷枕的机括里,合上,把瓷枕放回原处,才开口道:“我在想今夜这个人进来之前,王府外围是怎么被破的,他一个人,不够。”
谢厌舟没有接这句话,把左手重新按了一下,停在那里,沉默了一段时间,才说:“今夜进来的,不止这一个。”
沈清禾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下,没有立刻往下问,因为就在这时,外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一个护卫在帘外禀报,说今夜外围截下来的,一共三个,两个已经制住,还有一个,在翻进院子之前,被逼到了府墙外的河边,跳河了,护卫说,今夜下雨,河里水急,那个人跳下去之后,没有再浮上来。
沈清禾把这三个字——跳河了——在心里过了一遍,把今夜那个死士腕骨上的刺青,和竹管上那三个字,和此前绿意查到的货行伙计身上的茧,和自己今日傍晚叫大总管调整的几处布防,全部叠在一起,叠出来的那条线,比她今夜预计的,要粗出很多,但线的另一头,今夜那个跳进河里的人,已经把她能问到的问题,带走了一个。
帘外,戒严的令已经传出去了,城中开始有远处的梆子声,一处接着一处,把夜雨里的京城,重新敲紧。
沈清禾站在里间,把今夜这件事从头压了最后一遍,压到最后,落在一件她今夜一直没有想通的事上,谢厌舟今夜是从小门冲进来的,那道小门,平日从外面是锁死的,钥匙只有她一个人留着,今夜那道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不是撬的,是用钥匙开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放在案角的那只钥匙,那只钥匙今日一整天都在原处,没有被人动过,但今夜那道门,开了。
这件事,今夜还没有解释。
喜欢重生后,我被病弱镇南王娇养了请大家收藏:dududu重生后,我被病弱镇南王娇养了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