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霁的指尖轻轻一松。银针,落了下去。
安抚
针尖刺破皮肉,刺入百会穴的瞬间,云初霁的手稳得如山下磐石,胸腔里的心跳却乱了章法。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股气息在疯狂翻涌——饕餮被彻底激怒了。这渺小的人类竟敢擅闯,竟敢触碰它的宿主,竟敢用一根细针挑衅它的威严!
它张开血盆巨口,朝着他展开意识层面的咆哮。那不是声波,是直击神魂的重击。像一柄烧红的大锤狠狠砸在天灵盖上,颅内嗡鸣阵阵,眼前金星乱溅,视线瞬间被撕裂的黑暗吞噬。
云初霁死死咬紧牙关,唇瓣被咬得发白,硬生生撑住了这波精神冲击,没让自己晕厥过去。
指尖一捻,第二针落下。神庭穴,额头正上方,入发际五分。这一针入体,饕餮的咆哮陡然变了调——滔天怒火中骤然掺入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困惑。它暴戾的意识在震颤,不明白为何这个人类的靠近,竟会让它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安宁的……舒服?
云初霁的手没有半分停顿,第三根针稳稳刺入膻中穴——两乳之间,胸骨正中。
三针落定。他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间,猛地闭上双眼。师父的箴言在耳畔回响:针只是引魂的灯,真正能渡厄的,是施针者自身的“气”。他要将自己的本源之气,顺着针络,尽数渡入那个人的血脉,渡进那头凶兽盘踞的深渊……
成败在此一举。他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云初霁催动体内气息,将属于自己的信息素,一点一点,温柔又坚定地渡了进去。
战北疆感觉自己坠入了一场奇异的梦。
他看见那头在他体内肆虐了十五年的畜生——饕餮,忽然停下了撕咬。它抬起那颗狰狞的头颅,朝着某一个方向,缓缓望去。
那个方向,有光。是一抹极淡的光,却纯净得不可思议,像山间终年不化的积雪,像清晨草叶上未干的露珠,更像……很多很多年前,母亲亲手熬的那碗药汤。温热的,清亮的,喝下去能熨帖五脏六腑的暖。
饕餮朝着那道光,一步步走了过去。不是扑杀,不是吞噬,是前所未有的、温顺的靠近。它伸出利爪,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道光。
然后,它安静了。十五年了,第一次,如此安静。
战北疆猛地睁开眼。视线的焦点渐渐汇聚,他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离他极近,近到他能看清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能看清睫毛在剧烈颤动下投下的细碎阴影,更能看清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是极致的专注,是强撑的紧张,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是那个oga。是云初霁。
他手里紧攥着银针,正垂眸凝视着自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也干裂起皮。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燃着一簇不灭的烛火。
战北疆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腥甜的血沫,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这个正用自己的本源之力,拼命将他从深渊里拉回来的人。
心底深处,有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在这一刻,悄悄地裂开了一道缝。
云初霁不知道自己渡了多久。他只感觉体内的气息在源源不断地流逝,顺着针尾,渡入战北疆的经脉,渡入饕餮的意识。那头凶兽从最初的疯狂抗拒,到迷茫的试探,再到被动的接受,最后竟生出一种……贪婪的汲取欲。
它在吸。疯狂地吸食着他的气息与能量。
四肢百骸传来阵阵空虚,手脚发软,眼前发黑,连维持蹲姿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抽离。但他不敢停,指尖死死钉在针尾,每一秒都像是在熬油。
又过了许久。饕餮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它化作一道虚影,趴在那里,像一只终于餍足的巨兽,闭着眼,沉沉睡去。
云初霁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然后,他发现自己在抖。手在抖,腿在抖,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震颤。那不是恐惧,是力竭到极致的虚脱,是精气神被抽干后的摇摇欲坠,连站立都成了奢望。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指尖一挑,将三根银针缓缓取下。小心翼翼地收好,归置进布包。
当他抬头,再次对上战北疆的目光时,呼吸微微一滞。
那双眼睛,不再是赤红的炼狱之火。恢复了原本的墨色,深邃得像两口沉寂的古井。但这墨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不再是警惕,不再是审视,也不再是冰冷的疏离。
是一种……云初霁读不懂的情绪。
但他读懂了更直接的一件事:战北疆在看他。一字不眨地,认真地、专注地、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刻进眼底地看。
云初霁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垂下眼睫,避开那道过于灼热的视线,将银针布包拢紧。“好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连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应该……暂时稳住了。”
战北疆没有说话。密室里静得只剩下两人交缠却渐趋平稳的呼吸声。
云初霁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只好缓缓抬起头。战北疆还在看他。那目光,比刚才更沉,更浓,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似乎要将人整个人都吸进去。
“大人?”云初霁轻声唤了一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战北疆忽然动了。
他伸出手。那是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腹上带着常年握兵符留下的薄茧。这只手缓缓抬起,轻轻地,落在了云初霁的额角。
指腹细腻的触感擦过汗湿的鬓发,温柔得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