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霁低头把玩着玉酒壶,指尖轻轻拨开壶口的红蜡,凑近鼻尖,轻嗅了一下,又缓缓再嗅一次,神色始终淡然。
柳如烟站在一旁,笑意盈盈,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云初霁缓缓将红蜡塞回壶口,抬眸看向柳如烟,语气平和:“柳小姐,这御酒,当真是太后娘娘赏赐的?”
“自然是真的,公子莫非不信?”柳如烟笑容不变,语气笃定,没有半分心虚。
云初霁轻轻摇头,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缓缓开口:“并非不信,只是这酒中,掺了钩吻。”
话音落下,柳如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故作惊讶地掩唇:“钩吻?云公子莫不是说笑了,这可是正经宫廷御酒,怎会掺杂毒物?”
“钩吻又名断肠草,性烈有毒,混入酒中,会散发出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寻常人难以察觉。”云初霁将玉酒壶举至她面前,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这酒中的钩吻,剂量不小,绝非寻常失误。”
他看着柳如烟瞬间发白的脸色,继续缓缓道来,语气带着医者的冷静:“钩吻少量可入药镇痛,一旦过量便是剧毒。初饮只会觉得头晕乏力,误以为是酒力所致;多饮几次,便会四肢麻木、咽喉干涩,进而呼吸麻痹,待到身体出现明显不适,早已伤及脏腑,药石罔医。”
说罢,云初霁将玉酒壶轻轻合上,递回给她,神色淡然:“此礼太过贵重,且暗藏凶险,我不敢收,还请柳小姐带回。”
柳如烟僵在原地,没有伸手去接,脸上的温婉笑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难辨的神情——有算计落空的不甘,有被戳穿的恼怒,还有一丝后知后觉的后怕。
云初霁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
柳如烟对此事全然不知情,她不过是被人推到台前,当了一把伤人的枪,本意是想借赠酒给自己下马威,却不知自己也成了别人的算计对象。
云初霁不再多言,将玉酒壶放在一旁的案几上,退后一步,语气疏离:“柳小姐若无其他要事,我还要忙着配药,不便久留。阿青,送客。”
阿青立刻从一旁走上前,站在柳如烟面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柳小姐,请。”
柳如烟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变幻不定,指尖死死攥着帕子,几乎要将丝帕捏变形。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挤出一抹勉强的笑意:“是我疏忽大意,竟未察觉酒中有异,多谢公子及时提醒,今日叨扰了。”
说完,她不再多留,转身便走,步履匆匆,没了方才的从容排场。
走到药房门口时,她忽然顿住脚步,回过头,深深看了云初霁一眼。
那眼神复杂至极,有不甘,有恼怒,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惧——这份恐惧,并非针对云初霁,而是针对那个躲在暗处,将她当作棋子算计的人。
云初霁静静回视,神色平淡,未曾开口。
柳如烟收回目光,带着一众丫鬟,快步离去,环佩叮当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院外。
阿青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挠了挠头,满脸疑惑,显然没理清其中的弯弯绕绕。
云初霁也未曾多做解释,只是望着案几上的玉酒壶,眉头微微蹙起。
这酒中的钩吻,下得极为巧妙,剂量拿捏精准,并非即刻致命的猛毒,而是细水长流、慢慢累积的慢毒,下毒之人心思缜密,手法专业,绝非普通之辈。
对方究竟是想害柳如烟,还是这杯毒酒,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收回思绪,转身走回药柜前,继续整理剩余的药材。
阿青连忙跟上前,小声问道:“公子,这壶毒酒,该如何处置?”
云初霁头也不回,淡淡开口:“留着。”
“留着?”阿青一愣,满脸不解,“这酒有毒,留着岂不是祸患?”
云初霁整理药材的手微微一顿,想起柳如烟方才从得意到慌乱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日后,自有它的用处。”
阿青看看案几上的玉酒壶,又看看云初霁的背影,总觉得公子此刻的笑容,藏着几分让人看不懂的深意,却也不敢再多问,乖乖站在一旁打下手。
傍晚时分,晚霞漫天,云初霁回到偏院。
阿青照旧端来温热的汤羹,今日的汤里依旧添了滋补的食材,香气浓郁。
云初霁接过汤碗,小口慢慢啜饮,汤味温热,熨帖心肺。
阿青蹲在一旁,憋了许久,终究忍不住开口:“公子,那柳如烟,日后还会再来找麻烦吗?”
云初霁思忖片刻,轻轻摇头:“短期内,不会了。”
阿青瞬间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云初霁看着他这般模样,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平淡:“她来与不来,都与我们无关。”
阿青愣了愣,挠了挠头,觉得公子说得有理,便不再多想。
可云初霁的心底,却在默默思量。
柳如烟今日登门,本想给自己难堪,反倒意外得知自己被人算计,以她骄纵多疑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却又查不出幕后之人,定会整日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届时,那个躲在暗处的下毒者,说不定会按捺不住,自行露出马脚。
云初霁放下汤碗,抬眸望向天边绚烂的晚霞,眼底一片平静,静待后续风波。
笑意
日暮西垂,夕阳将天际染成暖橘色,余晖透过药房的窗棂,洒下斑驳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