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京
云初霁终究按捺不住心底好奇,指尖轻挑车帘一角,朝外瞥去。
这一眼,让他骤然僵住,呼吸猛地一滞。
绵延不绝的人潮,将长街挤得密不透风,布衣百姓、垂髫稚童、华服权贵,层层叠叠立在道路两侧,人人引颈翘望,目光滚烫地锁住驶来的军车;翻飞的五彩旌旗,朔风卷过,旗面猎猎作响,百姓手中攥紧鲜花瓣,指节泛出青白;攀上屋檐树梢的身影,踮脚远眺,唯恐错过得胜大军的分毫身影。
“战神!战神归来!”
“战帅威武!大胜凯旋!”
震耳欲聋的呼喊直冲云霄,一浪高过一浪,如怒涛翻涌,撞得空气微微震颤。云初霁安坐颠簸的军车中,凝望人群里一张张写满赤诚欢喜与崇敬的脸庞,心头泛起恍惚的虚妄感,原来这就是凯旋,这就是被万民敬仰的滋味。
他缓缓转首,凝望身侧的战北疆。
男人身姿挺拔如苍松,正襟危坐,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那些震天欢呼、如潮目光,仿佛都与他毫无干系,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淡漠得近乎疏离,世间万般喧嚣,皆不入他心间。
云初霁的目光,不自觉落向他搭在膝头的手。那是一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手背上几道新鲜伤口泛着淡红,是边关血战留下的印记。指尖蓦然泛起细碎触感,忆起战场上,这只手轻落他发顶、温柔拂过发丝的温度,耳根瞬间漫上热意,悄悄发烫,他连忙移开视线,敛去眼底翻涌的悸动。
一旁的阿青早已按捺不住满心雀跃,像挣脱樊笼的小鸟,忽而伸手指向左侧人群,声线脆亮:“公子快看!人好多啊!”忽而拽紧他的衣袖,点向右侧旌旗:“公子你瞧,好热闹!”云初霁由着他闹腾,偶尔轻颔首,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弧度,眉眼间的疏离淡去几分。
当晚,皇宫设下庆功宴,犒赏凯旋三军将士。
云初霁本以为,自己会留在战神府静候,不料传话宫人径直登门,躬身行礼,语气恭谨:“云公子,主帅命小人来请您,一同入宫赴宴。”
云初霁愣在原地,眸光微怔,指尖骤然一顿,抬眸讶异出声:“我?”
宫人垂首颔首,语气笃定:“主帅特意吩咐,务必请公子移驾。”
云初霁未曾推辞,轻声应下:“好。”
他回房换上行囊里最体面的衣衫——一件素净青色长袍,料子细腻却简朴,远不及权贵身上的绫罗绸缎华贵,只比平日的药衣稍显齐整。他别无选择,抬手理平衣摆,便跟着宫人踏入皇宫。
皇宫恢宏威严,远超想象。朱红廊柱直插云霄,金黄琉璃瓦沐着余晖,熠熠生辉,雕梁画栋间尽是皇家气派,一步一景,皆藏极致奢华。沿途往来的王公贵族,身着锦绣华服,步履从容,气度矜贵,经过云初霁身边时,皆下意识侧目扫视,眼神里藏着好奇、探究,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与疏离。
云初霁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将那些目光尽数无视,步履沉稳,未有半分局促惶惑。
庆功宴设在太和殿,殿内灯火璀璨,觥筹交错。
明黄龙椅上,帝王端坐,龙袍加身,威仪尽显;身旁首座,战功赫赫的战北疆安坐,身姿依旧挺拔,冷冽气场分毫未减。下方文武百官按品级落座,推杯换盏,笑语喧天,一派盛世祥和之景。
云初霁被引至大殿最角落的席位,位置偏僻,却能将全殿景象尽收眼底,目光也能轻易落向上首那道冷冽身影,距离不远,却隔着层层人群与森严尊卑礼数。
宴席正式开席。
帝王率先开口,寥寥数句庆功致辞,字字夸赞战北疆战功彪炳,挽狂澜于既倒,护家国于安宁。战北疆缓缓起身,面无表情地躬身谢恩,神情淡漠,无半分骄矜,亦无半分喜意,眉眼间依旧是化不开的凛冽。
随后,百官轮番上前敬酒。
云初霁独坐角落,慢条斯理地端着酒杯,浅饮杯中清酒,酒液清淡,不醉人,他却一杯接一杯地抿着,目光始终胶着在殿中。
他看趋炎附势的权贵堆着满脸恭维,上前曲意逢迎,吐出句句言不由衷的谄媚之词;看战北疆来者不拒,一杯杯烈酒灌入喉中,眉头未曾皱一下,海量惊人,周身冷意却愈发浓重;更看一道道探究审视的目光,时不时越过人群,轻飘飘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揣测。
“角落那位是何人?从未见过。”
“听说是战帅从边关带回的oga,医术倒是尚可。”
“oga?这般规格的宫宴,竟让一个oga入席陪坐?”
窃窃私语如细密冰针,丝丝缕缕钻入耳中。云初霁充耳不闻,神色平静无波,只是攥着酒杯的手指悄然收紧,指节泛出淡白,心底毫无波澜,早已习惯旁人的非议与冷眼。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语气看似亲切,却藏着刻意堆砌的热络:“这位便是云公子吧?”
云初霁循声转首,眸光骤然凝紧。
身着深紫色官袍的中年男子立在面前,玉带束腰,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和善笑意,眉眼弯弯,尽显平易近人。可云初霁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意与算计,快得转瞬即逝,却格外刺目。
“在下司天佑,当朝右相。”男子拱手,唇角笑意愈发浓烈,“久仰公子大名,今日总算得见。”
云初霁连忙起身,微微欠身,语气恭敬有礼,不卑不亢:“司相。”
司天佑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素净的衣袍上稍作停留,笑意未减:“听闻公子医术高明,此次边关之战,立下不世之功,真是少年英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