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霁缓步穿梭在人群中,见错便停,俯身、抬手、手把手纠正动作,语气耐心细致,无半分不耐。
行至周大牛身侧,他脚步顿住。
周大牛正与身旁beta搭档,他的手粗糙布满厚茧,指节粗大,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疤,可绑扎绷带的动作却又快又稳,止血带位置分毫不差,打结手法利落规整,连绷带褶皱都理得平平整整,比身旁练了许久的学员娴熟数倍。
云初霁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多看了两眼。
周大牛察觉他的目光,手猛地一抖,绷带险些落地,立刻低下头,声音发颤,带着惶恐:“大人,我是不是绑错了,给您添麻烦了?”
“没有。”云初霁声线温和,“绑得极好,胜过多数人。”
周大牛猛地抬头,眸光凝聚,满眼震惊,怔怔看着云初霁,半天回不过神。
“从前学过?”云初霁问道。
周大牛先是摇头,又慌忙点头,声音压得极低:“从前在军中待过,看军医包扎,偷偷记了些,算不上精通。”
云初霁颔首,轻拍他的肩膀,转身继续巡视。
阿青是学员中最拼的一个。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蹲在院角背药名、记药性,琅琅书声伴着晨曦;入夜后,旁人早已安睡,他还在灯下练包扎,指尖缠满绷带,磨出一层薄茧,双手通红,握笔时都微微发颤。
云初霁看在眼里,心头又疼又暖,拉过他的手,轻轻摩挲茧子:“不必急于求成,循序渐进便好。”
阿青用力摇头,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哽咽:“公子,我要快点学会,怕日后上了战场,有人受伤,我救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没了。”
云初霁心头一震,恍惚想起前世刚入医馆时的自己,也是这般,怕本事不够,怕辜负信任,怕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他拍了拍阿青的肩,语气郑重温柔:“你已足够努力,我都看在眼里。”
十日之后,云初霁正式任命阿青为助教,协助自己指导实操。
阿青接到消息,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空白半炷香,才猛地反应过来,一蹦三尺高,绕着院子狂奔,嘴里反复喊着“我当助教了”,声音清亮。当夜激动得彻夜未眠,次日顶着两个浓重黑眼圈,眼睛都快睁不开,却依旧精神抖擞。
云初霁看着他,指尖轻抵唇角,眼尾弯起,藏不住笑意:“昨夜未睡好?”
阿青嘿嘿一笑,揉着眼睛,语气满是雀跃:“公子,我太高兴,睡不着!”
开训半月,校场氛围彻底蜕变。从最初的紧张迷茫,到如今的笃定专注,人人都拼尽全力练习,指尖磨破便贴上药膏,练累了便席地而坐,背诵草药药性,连最懈怠的人,眼底都透着不服输的韧劲。
这天,云初霁正站在台前,讲解草药辨识,校场外忽然传来急促喧哗,马蹄踏地声铿锵,径直冲破围栏,朝场内奔来。
他抬眸望去,一匹枣红马四蹄翻飞,扬起尘土,马上人身着火红骑装,高束马尾,手握马鞭,眉眼张扬肆意,正是北辰茵。
北辰茵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大步流星走到云初霁身侧,扬了扬马鞭,语气理直气壮:“云初霁,我来听课!”
云初霁愣了一瞬,眉梢微挑,眼底漾开浅淡暖意:“公主怎的有空?”
北辰茵双手叉腰,下巴微扬:“告示写着人人可学,我算不算‘人人’?”
“算。”云初霁颔首,指了指前排位置,“落座便是。”
北辰茵毫不客气,寻了靠前的位置坐下,竟真的凝神听课,手中握着小本子,笔尖飞快记录,遇到疑惑立刻举手提问,问题句句切中要害:
“这止血草生于何处,可有替代草药?”
“止血散配比如何,药性偏寒还是偏温?”
“战场信息素紊乱,如何区分暴走与衰竭,救治之法有何不同?”
云初霁逐一耐心解答,北辰茵字字记下,专注认真的模样,与平日里顽劣闯祸的公主,判若两人。
下课铃声响,学员陆续散去,北辰茵一把拉住云初霁的衣袖,不肯松手:“你明日讲什么,我还来。”
云初霁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唇角轻扬,声音放柔:“随你。”
北辰茵瞬间笑开,眉眼弯弯,张扬又鲜活,翻身上马,冲他挥了挥马鞭,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如一道火红闪电,飞奔而出,清脆笑声随风渐远,消失在巷口。
云初霁站在原地,望着那抹火红背影,眼尾笑意渐浓,怎么也压不下去。
身后忽然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伴着树荫下的微凉气息。
他回头,只见战北疆立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玄色衣袍被风拂动,衣角轻扬,不知已伫立多久。他的目光先落在云初霁身上,随即移向北辰茵远去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下颌线紧绷,周身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云初霁迈步上前,轻声问道:“何时来的?”
战北疆未答,沉默数息,声线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闷意:“她日日都来?”
“这几日来得勤。”云初霁如实颔首。
战北疆眉头皱得更紧,下颌线绷得愈发僵硬,周身冷意渐浓,空气都似凉了几分。
云初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了然,肩膀微微发颤,强忍着笑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来听课,是好事。医疗营需朝野认可,公主身份,能帮上大忙。”
战北疆沉默片刻,忽然抬眸,目光直直盯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别扭的质问:“你方才那眼神,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