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收匕侧目,浑浊眼底掠过一抹讶异,淡淡开口:“倒是硬气,寻常人早已熬不住晕厥。”
云初霁阖眸不应,周身气场沉如寒渊,只剩极致隐忍压藏心底翻涌杀意。
石门闭合,黑暗再度吞噬一切,他才缓缓松开封锁的牙关,一口浊气沉沉吐出,胸口剧烈起伏颠簸。摊开掌心,指甲早已深深掐进掌肉,掐得血肉模糊,血珠顺着指节缓缓滴落石地。
撑住,必须死撑。
他强压浑身绞痛与脱力虚软,依照师门秘传闭气心法缓缓调匀气息,凝神稳住心脉律动,刻意放缓气血流转频次。此法奏效,血脉流失的速度果真减缓大半,心底暗自感念,昔日师父传授的心法,如今竟成了他绝境保命的唯一根基。
第三日夤夜,地牢闯来一位不速之客。
夜摩一袭暗红长袍曳地而行,周身阴冷煞气沉沉压顶,火光摇曳映照之下,那张妖冶面容更显慑人诡异。云初霁正斜倚石柱闭目调息,闻声缓缓抬眸,径直撞入对方一双暗红酒瞳,眸光平静无波,不卑不亢。
夜摩立在他身前,居高临下睥睨审视,语气轻慢闲散,宛若闲话家常:“三日三度放血,你竟还苟活至今,倒是出乎本座意料。”
云初霁缄默不语,只静静凝睇眼前邪魔教主。
夜摩骤然抬手,指尖狠狠钳住他的下颌,蛮力迫得云初霁被迫仰头。眼前人面色惨白如宣纸,唇瓣干裂起皮,眼下青黑浓重,周身气息虚浮孱弱,可那双桃花眼眸依旧澄澈透亮,藏着不服天地的韧劲,无半分怯懦求饶之态。
夜摩凝视良久,忽而低低发笑,指尖缓缓松脱下颌肌肤:“有趣。血脉耗损三日,竟敢依旧这般睨我,神农血脉,果然名不虚传。”
云初霁眸光淡淡落于他身,唇畔微微轻扬,漾起一抹温软浅笑,声线虚软单薄,字句却淬满寒冰锋芒:“这般蚀骨滋味,教主何不亲身一试?”
夜摩微怔身形一滞,随即放声狂笑,笑声失控震得地牢回声阵阵,语气裹挟几分玩味欣赏:“骨气铮铮,本座愈发中意你了。”
他转身踱步朝石门而去,行至门边骤然回眸,眼底狠戾瞬间翻涌外露:“中意归中意,你的神农血脉,本座势在必得。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硬撑几日。”
石门落锁,周遭重归死寂。云初霁收回眸光,再度阖眸调息,心底杀意凝如磐石,分毫不动。
能撑几日?
撑到血月教覆灭崩塌,撑到你夜摩身死魂消、宿命棋局满盘皆输的那一日。
夤夜沉沉,地牢万籁俱寂,唯有檐角残水滴滴坠落,声声清脆,衬得囚笼愈发孤寂凄冷。
云初霁缓缓睁眼,再度尝试调动精神力,依旧被结界死死封禁压制,半分不得外泄。他不肯轻言放弃,凝聚全部心神拼尽全力,终于捕捉到一缕微不可察的精神感应,似隔厚重水幕,模糊却真切。
他循着这丝微弱气息,心神一点点下沉探入,直抵地牢地底深渊。
地底最深处,蛰伏着两股滔天凶戾气息,阴冷暴戾,邪煞冲天,光是感知便令人毛骨悚然、浑身战栗。一股气息他早已熟识,是凶兽混沌,此前地宫便已察觉;另一股气息更为阴鸷凶煞,威压慑人数倍,正是凶兽穷奇。
两大上古凶兽皆陷入深度沉眠,被强横邪力死死封印于黑暗地底,似在静待某个关键契机,只待时机一到,便破土而出,掀起世间滔天浩劫。
云初霁急忙收回精神探查,额间冷汗瞬间浸透衣衫,浑身肌理紧绷发麻,心底骇然翻涌不休。
原来穷奇与混沌,竟一直封印在此地牢地底之下。
它们在等什么?
瞬息之间,所有关节尽数通透。
等他,等他一身至纯至净的神农血脉。
血月教妄图以他的本源血脉唤醒两大凶兽,再借凶兽凶煞之力与神农精血,铸造承载魔神降临世间的完美容器,完成倾覆山河、祸乱苍生的滔天阴谋。
一群丧心病狂的疯子罢了。
第四日,黑袍老者如期而至。
此番抽血过后,云初霁眼前骤然发黑眩晕,天旋地转阵阵袭来,浑身气力被彻底抽干掏空,身躯不受控制微微晃颤,唯有脊背抵着石柱,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微弱断续,气若游丝。
老者瞧着他虚弱脱力的模样,难得多言一句,语气平淡无波:“撑不住便开口,归顺教主,心甘情愿献出血脉,便不必再受这般酷刑折磨。”
云初霁勉力仰头,纵使虚弱到极致,眼眸依旧亮得灼人,无半分屈服妥协,声线微弱却字字铿锵落地:“归顺束手,拱手献脉?”
老者沉默伫立,静静地凝望于他。
云初霁唇角扯出一抹决绝笑意,字句清晰,带着宁死不屈的刚烈:“痴心妄想。”
老者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费口舌,转身踏步离去。
石门闭合落锁,云初霁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石柱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颠簸,每一次呼吸都牵扯浑身内伤钝痛,眼前发黑阵阵眩晕。
撑不住?
他绝无可能倒下。
阿依慕当初为护他,以身挡刃,至死未曾退缩半步,未曾呻吟半句。
他这点皮肉之苦、蚀骨之痛,又算得了什么?
他缓缓阖上眼眸,脑海浮起阿依慕临终前的温柔笑颜,旧梦烙印剜心刺骨,却让眼底瞬间覆上寒冰般的决绝杀意。
阿依慕,再等等我。
快了。待我破牢而出之日,血月教上下所有邪魔,我必一一清算,血债血偿,绝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