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关我什么事。”
指月瞧着小徒孙微微一笑。
她眨了眨眼:“有道是,弟子不必不如师,他教你问道求仙,你教他喜怒哀乐,顺天应人,仅此而已。”
触及她的目光,楚衔兰怔住,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仙人坐高台,心中无一物。
可就在这样万念皆空的灰白世道中,偏偏一抹五光十色的光彩闯了进来。
春华秋实,朝夕相伴点滴珍藏,此为喜。
宿命不公,皇室旧怨血债新仇,此为怒。
灵根残缺,剑道难行少年抱憾,此为哀
血脉暴露,半妖身世恐累所爱,此为惧。
风花雪月,一往情深心系一人,此为爱。
护念深重,厌尽世间伤你之辈,此为恶。
最后无情处生有情,一朝动念,欲壑难填。从此日月轮转,离火燃烧,茫茫冰川再无不能被消融之物。
其间有风月,却也不全是风月,总归,对弈尘而言,天上地下再无第二个最珍贵的楚离了。
“弈尘最开始什么也没有,所有的情感都是后天习得的,有时候表现得不太像正常人,比较笨拙,反应慢半拍,”指月的眉毛挑了起来,总结道:“唔,一条冷冰冰的蛇。”
楚衔兰下意识反驳:“师尊他不是——”
话说了半截堪堪打住,仿佛若有所感,望向远处的天色。
南边的尽头,苍穹似有一团盘踞的黑红雾气正在汇聚。
滚出来见我
“那个方向是……”
指月凝眸望向天上笼罩已久的阴云,轻轻替他补全余下二字。
“皇城。”
话音落时,利剑出鞘。
女修的剑锋横斩虚空,罡风呼啸,她一剑劈开空间裂缝,楚衔兰只觉眼前景物扭曲——顷刻,双脚已踏在了另一片土地。
整座皇城静得针落可闻。
云层低垂,不祥的黑红迷雾包裹住天空,透不出日光。宫人与侍卫都不知去了哪,也许是因为这里没有能够带领他们的人,昔日的热闹非凡不在,没有形形色色喧闹的影子,只余死气沉沉。
指月始终提着长剑行走,楚衔兰跟着她沿着宫墙穿过空旷的道路,停在一处静谧禅院的大门前。
门扉虚掩着,从外头能瞧见一尊尊几乎顶到殿梁的鎏金大佛。
烛光葳蕤,各式各样的佛像整齐排列,有的盘膝而坐,有的怒目圆睁,有的庄严肃穆,它们巨大而沉默,仿佛也在凝视着来人。
指月真人稍作打量,抱臂问道:“小衔兰,你信仰神佛吗?”
“以前信。”楚衔兰回答。
过去,楚衔兰的确在心中为一人塑过一座神像,虔诚守着这份念想,恨不得他永远不沾半分尘埃烟火。
可现在,他不会再这样了。
比起仰望遥远的虚无泡影,楚衔兰更想让弈尘稳稳落在温暖的人世间,在他身边。
至于其余的天地神佛,对他而言就更没必要了。
当然,楚衔兰没有藐视神明的意思。
信仰是人心里擅自升起的期待,虔诚也有前提和代价,太多人盼着有谁能渡自己脱离苦海,盼一生顺遂、平安无虞,因此才会寄望于神明庇佑,并执着于将谁送上神坛,祈福祷告庇护自身。
“现在怎么不信了?”指月真人意外地眨了眨眼。
楚衔兰呼了口气,十分老气横秋道:“人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噢?很有勇气嘛。”
指月唇角骤然一扬,看向少年的目光夹杂着温柔与欣赏的情绪,她抬剑,掌心的剑柄轻转,无上剑意瞬时掠过满殿神佛金像,一分为二!
“噼里啪啦。”
霎时成排的巨型金像轰然倒塌,金箔与泥胎碎裂,漫天细尘如丝如雨笼罩,可那落地声居然不是沉重的闷响,仿佛某种脆弱外皮被剥离,显露出内里的玄机——
神像的里面,是一尊又一尊更加精致的金色神像。
它们完美无瑕,焕发着温润闪耀的光泽,而楚衔兰见了,却如电光火石照亮脑海,从心底感到毛骨悚然。
“先太子殿下……”
这里所有的神像,都长得与北冥边境寺庙里的那尊一模一样——全都是被钉在罪人册上的先太子季黎!
指月似乎并不意外,她环视一圈,然后开口,平稳的音色回荡于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