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阿娘对此深感忧虑,常要求我藏拙,告诫我不该如此张扬,我满口答应,却从未真的如她所愿,直到最后经历了那样的事,才不得不醒悟,并哭泣着后悔,应当早将我阿娘的话奉为真理。
十七岁之后,我再没有作出过什么好诗文,而范谦承载着宰相之孙与吏部尚书之子的期望与名声,在成为天下名流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从那以后,紧跟着范评的便只有庸才两个字,唯一一次再令众人想起我,是在承安十八年的端午宫宴中。
那年三月,懿安公主下嫁礼部周尚书第三子,天下共贺。
懿安公主与太子皆为皇后所出,与被收养的公主不同,最是受宠,她降嫔之际,先帝怕她受委屈,多次恩赐,并行册礼,封为梁国公主,所赐公主宅亦是穷极奢华,令天下感慨,从古至今,再无公主受宠至此。
而为梁国公主所选降嫔之人亦是诗书艳绝的才子,且较于我的被迫出国子监,周驸马是不愿入国子监,他只好翰墨丹青,于治国无心。
他这样的人,最宜作为天子之婿,与梁国公主相称。
但我与周驸马的交集,是端午宫宴的献诗,在之前的两年之中,我与公主作为宫宴的陪客,不曾引人注目,但那一年梁国公主却提出,要所有尚公主的驸马于宴前献翰墨,请先帝评赏。
那时梁国公主于上座侧目,向我与公主望来,她的眼中有得意,有不甘,有自傲,也有隐约的愤怒。
由此我猜测,其实梁国公主的举动,是为了让我与周驸马比较,她针对的,是公主。
宫墙之内发生的事,我并不知晓,但或许那段长于深宫的岁月,让公主与梁国公主不和,才会有这样的发难。
我担心公主因此不快,想要说些话安抚她,却见公主转首看我,神色淡淡,并不因此动怒,只是说:“范评,不要紧。”
心头似有柳枝抚过,令我轻轻震颤,忽然间发觉,我是希望公主高兴的,也祈愿自己能够令她快乐。
很快先帝答应了梁国公主的要求,令人奉上笔墨,在群臣的审视目光之下,我们这些驸马被迫接笔,但或许所有人都明白,魁首必然是周驸马。
无论是字,是诗,那位周驸马的身上,都背负着莫大的期望。
而我再一次执笔,接受众人的审判,这是令我害怕而恐惧的事,那时候的我已经不想再去和任何人比较,在那些文人名士口中,酒肆茶坊之间,我已然是一名无法再被讨论的庸才。
我试图甩去那些评语,但那些话如附骨之蛆,让我在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就抖出了一笔。
梁国公主与群臣的目光悉数落在我身上,像是所有人都知道,此行是为了让我出丑。
失神间,案上的纸张被抽走,我侧目望去,正落在公主的眼中,她再一次说:“范评,不要紧。”
我忽然笑了,似乎因此获得了额外的勇气,令我再度生出比试的心,我回她:“公主觉得不要紧,但范评不觉得。”
再度落笔时,似乎又回到当年十四岁的意气风发,我拒绝阿娘的劝告,无视众人的谄媚,将所有曲意逢迎都视作侮辱,像当年在国子监中,我亦是太学博士口中的,惊才绝艳之辈。
哪怕我的字早已不堪入目,我的画亦早就惨不忍睹,却仍旧在那个时候,为公主写下我最后的骨气。
之后,众驸马的诗文被呈至先帝跟前,先帝过目后,又有诸妃与群臣过目。
众人鉴赏毕,由内侍传递群臣意见,先帝深思良久,下了定论:“若论书法,乃周驸马第一,但若论诗文,当范驸马第一。”
宴中一片哗然,梁国公主愤然起身,怒视一眼周驸马,又指着我道:“不可能!世人皆知范评无才,他的诗文,怎么可能第一!”
群臣侧目,有一人起身道:“禀公主,范驸马的诗文,臣等都已鉴赏过,虽说范驸马字丑了些,但论文采,的确他为第一。”
梁国公主面上焦急,既有委屈,亦有不甘:“可是,可是宫里宫外都是这样说的!”
“传闻不可尽信,”说这话的,却是太子,梁国公主的同胞兄长,他望我一眼,向先帝躬身行礼,“众臣或许不知,数年前,范驸马亦是国子监中颇有才名的学生,深受太学博士夸赞,虽之后因故退学,但想来范驸马是好学之辈,不曾荒废学业。”
先帝向我望来,再度看了看手中的纸张,问:“范评,此诗文的确是你所作,不是它人代笔罢?”
我躬身向他拜礼:“臣绝不敢欺瞒陛下。”
先帝又轻叹了叹:“可惜了,若你的字再好一些,今日的赏赐便是你的了。”
梁国公主的目色亮了亮。
我垂首道:“臣的字,的确难以入目,亦不敢与周驸马比较,只是费尽心力,令诗文能入天子之眼,群臣之目,忝称第一,已是对于范评最好的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