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又问:“为何?”
葳蕤顿了顿,抬首望向公主,一贯少言的她此刻却无比坚定:“我出生时,因体型太大,令阿娘痛苦不已,所有人都在指责我,唯有阿娘视我如珍宝,因此她死前,我与她做了约定,要她到我的肚子里来,做我的孩子,去岁九月,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阿娘要转世了,她等了太久,等不到我成婚,可我不想成婚,我只想要阿娘,阿娘也不想逼迫我,因此我找了一个人,怀上了这个孩子。”
场面一阵寂静,汀兰跪拜道:“葳蕤并非有意令贵主蒙羞,还请贵主顾念葳蕤母女之情,不要重罚。”
公主神色不定,我不由上前,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她转目看我,略有疑惑,我道:“只是一个孩子而已,公主留下又何妨,只需让她这几月不要见人,待产子之后,再认作收养,想必不会有人妄言。”
我虽不知葳蕤此话真假,也无法理解她的选择,但仅凭一个承诺,一个梦境,便做到这样的地步,可见她与她母亲感情是极为深厚的,倘若我阿娘转世,又那样的机会,我也想将她养在身侧,只可惜阿娘未曾给我托梦,或许是知晓我之取向,唯公主而已,今生是再不可能有孩子了。
公主沉默望了望我,答应了我的请求,又将葳蕤俸禄削半,不作其它惩罚,只让汀兰为她寻个去处,等孩子出生之后,再接回府中,这样,便也不至惹人非议。
汀兰与葳蕤即刻叩首,就此远去。
我略思考片刻,询问公主:“公主为何不问葳蕤,那孩子的生父是谁?
公主默然一瞬,缓缓开口:“这世间,并不是所有人都想要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只不过是被逼着承认。”
我无言以对,想到此前也曾幻想过,自己有一位父亲,但终究却是与他决绝,再无半点想念。
公主转首望我,似有犹疑,顿了顿,问我:“范评,你可会挂念你父弟?”
我微怔,轻轻摇首:“我并不想与他们再有牵扯。”
公主目色亮了亮,动了动唇,又问我:“倘若我对他们施以不小惩戒,你会怪我么?”
她语中似有不安,我猜测她或许对他们做了什么,但我已不在乎,轻笑道:“公主忘记了,我不是范家长子,我只是公主的骘奴,哪怕他们死去,也与我无甚关系。”
公主目色淡淡,忽然道:“我将范泽民削舌,亦命人打断了他们的双手,将他们送去北地服徭役,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我微微诧异,原来当初范泽民与范谦不是被土匪劫走,而是公主将他们带走么。
闻听此言,其实我已无太大波动,范谦如何,范泽民如何,都是他们各自的命数,但公主想必是要为我鸣冤,我的双手被他们毁去,我的理想被恶言磨灭,因此公主施以同样惩罚,以此来惩戒他们,这反倒令我深感快慰,那短短二十七年,所有悲苦尽数消散。
我拉过公主的手,轻轻握住,垂眉道:“我知公主为我,感念怀恩,再无其它所求。”
公主眨一眨眼:“继续?”
我:“……”
第61章
是日大雨,公主入宫,梁国公主忽然拜访,府卫想要劝她离去,但她始终不肯,其间周驸马前来相劝,但梁国公主只是冷然呵斥,让他离去。
汀兰恐怕她闹事,只好将人请进来,让梁国公主至厅中等候,梁国公主却提出要见一见公主近侍,向汀兰粗粗描述一番形容,才知她想见我。
我不知梁国公主所求,略有踌躇,但公主不愿见她,倘若有要事错过了,到底是遗憾,遂搁下笔,前往正厅见她。
她蹙眉打量我片刻,神情颇为紧张,问我:“你同我说实话,你跟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垂目答道:“奴为大长公主府侍女,李骘奴。”
“骗子!”她忽然怒斥一声,整个人如同林中惊惶小兽,在厅中急步来回,良久,怒视我,“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她的宠侍?”
我微觉讶然,但想到当日公主在殿前所求,想来已叫天下人知晓,梁国公主会有此质问,也无可厚非,但我并不希望为公主引来太多责难,便道:“奴受大主照拂,在府上做事,无论大主有何求,奴都不会拒绝。”
这算是变相的承认,但梁国公主显然更加愤怒,斥道:“她连脸面都不要了,竟然说范评是女子,她嫁的是个女人!”
我沉默片刻,缓声道:“梁国公主希望大主怎样做,她既对范驸马有情,愿意放弃所谓世俗名声去为她正名,在公主眼中,这是十恶不赦的事情么?”
她愣了愣,有片刻的失神,无力寻了一张椅子坐下,半晌没有开口,良久,她抬眼看我,目中渗出血丝,似乎在急急寻找一处依托:“我跟她自小一起长大的,她没有母亲,所以阿娘总是要我照顾她,我照做了,然而阿娘却夸奖她,我觉得不愤,可我也没有待她怎么样,她却越来越避着我,只跟宫人们一起,她是公主,是皇室之女,怎么可以这样不分尊卑与她们混在一处,毫无体统,竟然还把那个女人当做母亲,当长姐,这把我跟我阿娘置于何地,她们都是贪得无厌的人,我替她赶走了,她却是要吃了我一样,李骘奴,你跟着她,受她照拂,你说说,难道我做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