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家族人里为首的方脸中年男人一咬牙,重重撇下头,弯腰捡起了纸钱,其他卢家族人见了,也只能低头弯腰了。
待到捡干净了,为首的中年男人忍着耻意,拱起手,歪过头,憋了半日,才小声道:“是我等冒犯了谭娘子……”
但他越说越小声,边上的钱家娘子当即大叫,“哎呦呦,毁人家喜事的时候多大声响啊,如今同主家认句错,贺声喜,嚯,没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哑鬼上身了呢。”
“就是,白长了身人模样,也不知是不是叫哪来的腌臜畜生占了心窍,忒不要脸了。”应声的是谭二舅母,论起挤兑人,她俩真是棋逢对手,俱是一等一的厉害人物。
为首的中年男人只能眼一闭心一横,骤然大声道:“是我等黑了心肝,叫那财迷心窍,扰了谭娘子的喜事。有千般不是,只求您饶了则个,放我们条活路。”
末了,他补了句,“贺谭娘子成婚大喜!”
有他打头,其余的人也都跟着说了一遍,待到说完一个个贺霜打的茄子似的,全蔫头巴脑。
卢闰闰不知何时进灶房抱了罐盐出来。
她猛地抓起一把盐往几人身上撒,好似在驱赶什么脏东西,厉声喝道:“还不滚?”
他们初时还以为是什么,吓了一跳,发现是盐以后,皆是脸色胀红,气恼不已。
这是把他们当晦气的鬼赶了。
赤裸裸的羞辱。
偏偏他们如今理亏气亏,没一样能站住脚,又怕被送官,又怕谭贤娘所言的族长的责难。
谁能想到这家人这般不好惹,一个个都凶得很,半点不怕闹,便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也凶猛如虎,和那母夜叉投胎一般。而且宾客里还有几个有官身的,那寡妇竟也完全不想着息事宁人。真要是见官去开封府,他们哪敢啊?
如今悔之晚矣,只能姿态狼狈的被卢闰闰一路撒着盐赶到大门前。
卢闰闰抱着空的盐罐,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睥睨他们,喊他们滚,警告他们若下回还敢讨上门来,就不是这样轻轻揭过了,非要送他们进牢里受点皮肉之苦。
待把人赶走了,卢闰闰转身回院子去,俏生生骄矜矜,活像凯旋的将军。
然后……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似乎许多宾客都在盯着自己看,有不加掩饰的好奇,也有偷偷的打量。
卢闰闰抱着盐罐子站在院子中间,勉强露出一个笑来,但很快,她就转换主次,边笑边大方地迎向旁人的视线,甚至还轻轻颔首。
好似这些目光不是惊疑的打量,而是在等待她巡视。
本来宾客就不多,又都是亲戚,几个长辈出面安抚后,这场闹剧就仿佛被揭过,继续热热闹闹地吃席面。
卢闰闰也准备坐回去,哪知道上桌前被陈妈妈给拉走了。
陈妈妈动作还极为小心,悄着把卢闰闰给带进了没有外人的厢房里。
陈妈妈这时候再也憋不住了,脸上尽是担忧,急得直跺脚,“我的姐儿哟,你可知晓外面人那么多,今日的事定然瞒不住。”
卢闰闰点头,她很坦然,眼里映出的明澈澄清的光点,“我知晓,无非是说卢家有女,彪悍如虎。”
陈妈妈自己是个厉害的,日日同人吵,旁人纵骂她泼妇,她只觉得是人家争不过自己才如此骂,压根不以为然。但落到卢闰闰身上就不同了,她在卢闰闰用盐赶人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担忧得要死,生怕她就此落个彪悍名声。
如今想想,实在后悔,她怎么能看姐儿吵得虎虎生威,光顾着自豪,就忘了那要紧的名声了呢?
陈妈妈垮着脸,只觉得自己对不住娘子,都想哭了。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家姐儿着实厉害,想当初宁哥儿新丧,那卢家族人也是前来咄咄相逼,自己只懂得用蛮力争吵,与人比嗓门,哪里如姐儿一般又是律令又是什么什么御史弹劾。
说得多好哇。
真真是大快人心。
念及此,陈妈妈面上不免带了出来,拉着卢闰闰的手,眼里尽是赞赏与自豪。
她不自觉挺起胸脯,唇角可劲往上扬,这一刻她真恨不得嚷得天下皆知,让人瞧瞧她的姐儿有多好,那股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高兴跟与有荣焉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也罢,管他们说什么呢,我家姐儿方才真是厉害,瞧瞧,读书识字知律法,活脱脱一个女秀才,什么都知道,便是放在太学里,同那些读书人比,我们姐儿的聪慧定也是拔尖的!婆婆的心肝肝,也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小娘子了,你说说,要是你亲婆婆在天有灵,知道了……”
陈妈妈一提起卢闰闰的婆婆怕是没个说完的时候。
卢闰闰一味颔首点头,但又不由想起别的事,明日可是得正式见那后爹了?
得一块用朝食吗?
还是要敬茶?应当不用敬茶吧,成婚都是新婚夫妻向爹娘敬茶。
啧,这叫她如何做才好。
卢闰闰思绪涣散时,门外似乎有谁在说什么,她眼睛一亮,是熟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