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举边听边颔首,跟着一块感慨,“是啊,我听你说起陈妈妈,也不由钦佩,有忠仆如此,甚是幸哉,便是百斛珠亦不换。”
谭贤娘听着微微蹙眉,她道:“陈妈妈与我而言,形同假母,她操持家中琐事,与族人斡旋,帮我教养姐儿。个中情谊,绝非财帛可衡量。”
“我并非此意……”卢举有心解释,却来不及言说。
谭贤娘接着道:“况,我与陈妈妈并未签契书,她虽领着月钱,但哪日想走便可直接走。若真论来,也称不上主仆,反倒是于我有相助之恩。”
卢举索性不再解释自己方才的失言,他的手覆盖着握住谭贤娘的手,恳挚道:“她于你有恩,便是于我有恩,你我夫妻一体,我当同样敬重陈妈妈!”
谭贤娘颔首,轻倚在他怀中。
一时安谧无言,满室宁和。
虽如此,但过了一会儿,谭贤娘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原意是想提醒他莫要无形中与陈妈妈争锋,免得叫陈妈妈心中不安,多想了。
不过,如今这样,应是也成?
横竖只要能安陈妈妈的心便可。
也算误打误撞了。
*
对谭贤娘而言是误打误撞,对陈妈妈而言真是无妄之灾。
她一早起来,竟然就看见了卢举。
天爷哟,虽说她不介怀谭贤娘再醮,但可不意味着她能坦然接受另一个人来替代她亲自奶大照顾大的人。她光是想想那场面,一想到她那奶儿子若是有灵,在地下看着,就觉得替他难受。
但卢举这厮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寸步不离跟着她,看她做什么就硬是凑着找活干。
偏偏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好闹得太僵,陈妈妈也不好说什么。
然而,她去集市上买些肉和菜,他竟然还跟去,甚至抢过了她的竹篮,说要帮着拎东西。不少摆摊的人儿,还有邻里邻居都见到了卢举,有的是看热闹,有的是好奇,都盯着二人看。
还有人主动问,“哟,这是卢官人吧?”
“卢官人来瞧瞧我这摊的菜,五更天刚摘的,新鲜哩,您瞧,这上头露珠都没散!”
卢举租的地儿没有灶台,只有一间屋子供歇脚,平日吃喝一顿吃官署的,一顿走去马行街铺寻摸着有何味美的吃食,从不开火,哪里认得什么新鲜不新鲜。
人家满脸堆笑,好声好气地招呼他,卢举自然就蹲了下来细瞧,还不忘礼貌地冲人家颔首轻笑。
陈妈妈原本在一旁的肉摊同摊主人掰扯,她就只想要腿肉,又得有膘,膘又不能太多,她家姐儿不爱吃太腻的,摊主人哪里肯任她挑选,好地都叫她挑走了,旁人买什么?买切出来的碎肉不成?
陈妈妈和摊主人,两人大声吵吵了半日,谁也不落下风,但最后还是摊主让步,给陈妈妈切了左右两边,只要中间那一条肥瘦相间,看着纹理最好的腿肉。
陈妈妈掂着草绳绑住的那条腿肉,满意地笑了。
正准备把腿肉放进挎着的篮子里,放了个空,才想起来竹篮在卢举那里,她左右张望寻人,瞥见卢举蹲在李老翁的摊子前,眼瞅着都挑了两把菜了,见他要掏钱买,陈妈妈快步走过去,拦住他的手,“今日不买这个……”
卢举先是一愣,昨日夕食得时候,蔚姐儿还和陈妈妈指明说想吃玉带羹呢。
做玉带羹可不就得买莼菜吗?
但他也不是傻子,陈妈妈这么一说,他迷瞪片刻,顺从改口,“是、是我记错了。”
摊主人李老翁不高兴了,“卢官人这不是消遣老汉我吗?好好的菜挑乱了,却不买,这是何道理!”
陈妈妈立刻怼过去,“这话说出去叫人听了要笑掉大牙的,就没听过摆摊卖菜不允客人挑拣的,买卖做得这般容易,怎么不叫天爷下场金银雨,好叫你躺上头享福咧?”
陈妈妈拉着卢举走了,等走了好远才抱怨道:“你怎的偏挑了李老翁的摊子,他啊,是个黑心肝的,买卖不足斤两,还比别家贵哩。还有那韭菜,你不是吃家么?怎么连韭菜春香夏臭的道理都不晓得?”
陈妈妈气得直摇头,语气埋怨,声音也大了些。
卢举遭了一通排揎却并未生气,他见陈妈妈生气,便等到她说完才道自己不知道,末了,加了句,“贤娘说你为家里操劳,甚为辛苦,我想着趁休沐在家,帮你分担些许。”
正气在头上,绷着脸,胸脯起伏不定的陈妈妈闻听此言,呼吸戛然而止,她半晌不言,见卢举垂头丧气,准备回去,她叫住他,神色间还是有些别扭。
“等等,其实这里头也没什么门道,你若实在不会,就只管去郑娘子那买菜,来,你瞧,对,就是那个瘦的,眉侧有颗黑痣,她为人最公道了,都是赶早自己从地里摘来卖的,也有一些是五更天在早市那买的,要贵一些,不过,她不瞒你……”
陈妈妈开始和卢举细细讲起附近的商贩,该去哪家,哪家哪里好等等。
等交代清楚了,转过头,她又觉得愧疚,双手合十,心里念叨着,“我的宁哥儿哟,不是妈妈允了旁人替你,你在妈妈心里谁也替不了比不得,但也不那厮既然进了卢家的门,往后姐儿的亲事少不得倚仗他,怎么也该给人家一些好脸色,再说了,不教他一些,浪费的不还是咱们家的银钱吗?”
陈妈妈心里念叨着,竟不自觉落下泪来,她抬手揩了泪,心道:“宁哥儿,别怨怪妈妈唷。”
陈妈妈也就低落了这么片刻,她一转身,压根瞧不出什么异色,带着卢举在街巷与摊贩讨价还价,那叫一个中气十足!
陈妈妈这儿热火朝天的,声大动静大,卢闰闰在屋里却安静得不行。
素柿色的床帐掩得严严实实,不叫丁点光透进来,床上静谧得能听见鼻息声。
卢闰闰抱着长软枕,衾被胡乱地盖在身上,只能遮住肚子,她呓语了一声,忽而觉得面颊有些痒,挠了挠,还是痒,她想怎么今儿这么多蚊子,夜里床帐明明掩好了呀。
她迷迷糊糊睁眼,想把蚊子打出去,却看到两张放大的脸,一左一右地在自己跟前。
吓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