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不出那些东西的名字,它们就像是一排排用钢铁铸成的巨型城门,而那些本该悬在顶端的巨大铁臂全都无力地垂落下来,像是被齐刷刷地斩断了脖颈,透着一股令人心生震撼的死气。
陈致张了张嘴,竟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里不止是废墟,它更像一座墓园。
一座巨人的墓园。
脸颊被一阵风抚过,空气终于再次流动起来,这一眼所带来的巨大冲击,正渐渐褪去,留下的只有一片死寂。
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植物,没有人迹,甚至连一只蚂蚁都看不到。
陈致挪动脚步,视线绕过庞大的船体,望见了它身后,一个宛若巨口的大门,那里面是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
它好像是活的。
陈致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个念头,又鬼使神差地抬起了脚步,向它走去。
洒落在肩头的那一丝暖意,在踏入门后阴影的一瞬间荡然无存。
陈致难以形容这是一股什么气味。
是尘土的腥气,还是铁锈的冰冷?他仿佛真的踏入了一头钢铁巨兽的咽喉。
但内部并非一片漆黑,几束阳光从厂房顶部坍塌的洞中笔直地投射下来,随着陈致的走近,惊扰了那些本是静止悬浮的微尘,令它们纷飞翻动起来。
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人?
这个念头一起,陈致像是突然被惊醒,终于意识到自己举动的愚蠢与荒谬,他立刻转身向外跑去。
脚下的钢板在奔跑中发出“砰!砰!砰!”的声响,沉重的回音震颤着整座厂房,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金属零件被惊醒,在黑暗深处发出了嘎嘎吱吱的呻吟声。
恐惧后知后觉地笼罩而来,他用力地向外奔跑,仿佛只要敢慢一步,那个入口就会永远关闭。
咚!
脚尖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住,陈致猝不及防地扑倒,挎包里的金属盒子撞上肋骨,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然而正当他呛着灰尘挣扎起身时,手掌下却压住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微凉,柔韧,有着一种完全不属于这片死寂的……活物感?
蛇?!
这个念头吓到了陈致,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出数米,然而那里安安静静,并没有想象中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与蠕动。
陈致屏住呼吸,直到耳中的心跳声渐渐低去才敢重新靠近,用手背拂开灰尘,直到那一截圆滚滚的东西显露出来。
这是……一条藤蔓!?
在这片连钢铁都快要风化成灰的荒芜中,居然有一条活着的藤蔓!
恐惧霎时间被更加强烈的,混杂着荒谬与愕然的情绪所取代。
陈致尝试拉扯它,藤蔓随着力道离开地面,在黑暗如同一条长长的引线,指引着它的来处。
那是一处坍塌的墙角,阳光洒落在豁口处,照亮着一团浮动的尘埃。在那片朦胧的光里,陈致看到了一根比自己手中这条粗壮了数倍的藤条,蜿蜒着延伸到了外面。
他走过去,直到目光探出豁口,触到了墙外的世界。
陈致在这一刹那生出了一个近乎荒诞的念头——他是不是在踏入这座巨大厂房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不然怎么可能看到一片……
生机盎然的花园!?
“什么人?”
陈致惊骇地转身,随即一道光柱直直地照在他的脸上,陈致被刺的抬手遮挡,从指缝间眯起眼,看向光源的来处。
那是一个持着手电的男人,个头不算高,很瘦,脸模糊在强光之后,看不清面貌。
但陈致能感觉到对方的平静。他好像并没有对擅闯者的愤怒,更像是……疑惑与探究。
直到那道手电光下移,落在了陈致还攥在手里的那根藤条上。
男人短促地“啊”了一声,语气急切且愤怒,
“别拽着它,赶快放下!”
陈致被他吼得一怔,本能地松开手,藤条砸回地面,荡起一阵尘土。
男人快步走到藤蔓旁蹲下,用手电一截一截地查看,
“你弄断了他的卷须。”片刻后,男人站起来,控诉道。
陈致的脑子还在嗡嗡作响,一时间没跟上对方的思维,“卷……什么?”
“卷须。”男人似乎对他的无知感到很不满,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笨蛋,“是藤蔓用来攀爬的器官,你……”
他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最开始的问题,后知后觉地打量了陈致一番,眉头微蹙,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