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手,曾经在民间最困苦的时候,刨过野菜,捡过煤渣,也被地痞用木棍打过,肿得像个馒头。
后来被寻回南月宫廷,学着握笔,学着行礼,却依旧僵硬笨拙,与那些真正的金枝玉叶格格不入。
如今,又要开始握起扫帚和花剪了。
他心中没有多少屈辱,只有庆幸。
活着,就好。
南月?皇室?父王?
月弥唇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他的父王,南月国主,有十几个儿子,几十个女儿。
他月弥排行十三,生母只是个卑微的宫女,在他一岁那年就病死了。
他从小在宫廷角落像影子一样长大,不受重视,甚至常常被其他兄弟欺凌。
十五年前边城战乱,他不是作为皇子被保护撤离,而是在混乱中被冲散、丢失的。
一个不受宠、生母早逝的皇子,丢了也就丢了,谁会真心寻找?
这十五年,他在民间辗转,吃过馊饭,睡过破庙,和野狗抢过食物,被地头蛇打得半死扔在雪地里等死……
那些年,他无数次仰望南月方向,心里那点微弱的期盼,早已被现实的冰水浇得透心凉。
父王若真想找他,以南月王室之力,何需十五年?
直到数月前,南月使臣突然找到他,将他接回王宫。
给他换上皇子服饰,教他礼仪,告诉他,他是流落民间的三皇子,是被大朔皇帝身边一个卑贱的冒牌货顶替了身份的苦主。
他们需要他这张脸,这个身份,去大朔,去指控,去夺回本属于他的一切。
他不傻。
他太清楚自己是什么了。
一颗棋子。
一颗用来攻击大朔皇帝身边那位的棋子,一颗试图搅乱大朔后宫、为南月谋取利益的棋子。
成功了,他或许能得些残羹冷炙。
失败了,他就是弃子,生死由命。
什么顶替身份,享受荣华富贵……
那些使臣灌输给他的愤恨,他其实感受不深。
韩沅思享受的,是裴叙玦给的宠爱。
而裴叙玦那样的人,他的宠爱,岂是随便什么皇子身份就能换来的?
他在金銮殿上,只看了一眼那个骄纵明艳的少年,和那位杀神看向少年时眼底不自觉流露的纵容,就明白了。
不是韩沅思顶替了皇子身份才得到这一切。
而是因为他是韩沅思,裴叙玦愿意给他一切,包括一个皇子身份作为装饰。
因果,从一开始就颠倒了。
他不恨韩沅思。
甚至在听到那老嬷嬷诉说韩沅思同样悲惨甚至更甚的幼年遭遇时,他心中涌起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
他们都是被命运摆布的可怜人。
只是韩沅思幸运地被最强大的那个人捡到,捧在了手心。
而他自己能活下来,在这紫宸殿的偏院做个杂役。
远离南月那些利用与算计,不用再担心饿死冻死或者被随意打死,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只想活着,安安稳稳地活着。
至于其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月弥吹熄了油灯,和衣躺在那张硬板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