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赏你,这是朕的弓。”元霁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既开了窗子,便替朕将这些花射落。”
萧仰握着弓箭的手一僵,莫名其妙地望着他,忍不住道:“可这山茶开得好端端的……
“碍眼。”元霁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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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霁获救之初,身上那件血衣里被人悄悄放入了一枚平安符。
是小心地塞在衣襟内侧,布面微微起毛,好似被谁贴身戴久了,连系绳打结的手法也与洛阳常见的不同,瞧着有些奇怪。
跳珠却是认得它的。
当初从崔令莺身上搜出此物,陛下嫌无用,又让她放回去,却不想数日之后,她会再一次将平安符呈到陛下面前。
元霁只瞥了一眼,便紧皱眉头。“还不扔了?”
跳珠不知怎的,脑中满是崔令莺眼底含泪,拼命推她离开的模样,一时竟忘了应声。
元霁本都低头看折子去了,忽然又抬眼扫向她,似笑非笑道:“你喜欢?那就捧回去供着,早晚三炷香。”
跳珠闻言吓得手一抖,白着脸不敢说话。她自然不是喜欢这符,可陛下说一不二,这便等于是赏给了她,且要她供起来的意思了。
她至今还记得,自己十三岁入宫,便去了东宫奉茶、做针线。而陛下那时新立为太子,是朝野上下皆颂赞不已的灵秀早慧,性情并不似如今这般难测。
直到后来……出了许多许多事。
跳珠胆小,在宫里从不惹眼多话。约莫正因如此,陛下身边的宫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她虽眼巴巴地想去别处,却始终没能离开,只得硬着头皮,一年年留了下来。
陛下姿仪出众,对外常含着温和笑意,难免有小宫女暗怀春心,私下红着脸叽叽喳喳。
可跳珠记得真真的,就连她从前喂熟了的那两只野猫儿,都是一见着陛下便躲着走。
在她看来,崔令莺讨人喜欢得多。
那时在玉泉院说笑,声音也如晃动的铃铛,欢快地透出窗扉,让人不自觉跟着扬起嘴角。
跳珠握着草人儿进殿,正撞见朝外走的萧家郎君。对方一脸烦闷,不住地揉着手腕。
行礼避开后,她低头走入庭院,却忽地一愣,脚步不由顿住。
院里那株浓艳的山茶已落了大半,空留一树苍翠的枝叶,在风里沙沙摇着。湿漉漉的残红泼了满地,犹如燃起了一团迷醉的大火,几乎要烧灼到她的脚下。
糜丽得刺目,也透着某种说不出的古怪。
跳珠呆呆站了一会儿,心头咚咚直跳,忽然手一缩,把那对草编小人儿紧紧藏进袖子里。
陛下不会要的,陛下只会让她扔掉。
她甚至暗暗祈求,崔相能好好看住崔娘子。
那样她就能离陛下远一些,不要再见陛下,也不要再为陛下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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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几日,令莺只要一出门,便专心致志地等在小亭中。
她心里忍不住想,纵使元霁不便亲自来,让跳珠递些话也是好的。况且他是天子,何至于像她这般,连纸笔也摸不到半张。
然而游廊上时有宫人来往,跳珠却再也不曾露过面。
最后连守着她的宫女也看不下去了,委婉地劝她,说行宫里的桃杏开得正盛,不若去别处走走。
令莺本不是爱胡思乱想的人,只是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也没有,她心里空落落的,怎么也想不出个缘由。
宫女告诉她,圣驾离宫已久,不日就要回銮。令莺的伤还未好全,约莫得随父亲先回洛阳,之后再被安排送走。
说这话时,宫女望着她额角的伤与苍白的脸,眼里浮起一丝不忍。
姻缘散了,又不得父亲疼爱,额上这道疤也不知能不能好。如今这模样被打发回吴郡,往后还能有什么指望?便是说亲,怕也要被人嚼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