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仰看得直皱眉,又将纸递给还在发懵的宫人。
一道人影亦在此时走近,顷刻间将暖阳遮去了大半。
见元霁出来,萧仰立刻行礼,却见他盯着那张纸,手抬到一半,似要接过,可又顿了顿,终究还是面无表情地背到身后。
“这是辟邪用的吧,”萧仰纳闷道:“丑得还挺别致,陛下为何要扔了?”
元霁薄唇紧抿,迅速移开视线,无法使自己与这画显露出一分一毫的干系,袖中的手指却无声收紧了。
他不说是,也没说不是。
宫人抱着书,瞧见陛下面色难辨,缩着肩膀便想退下,元霁却忽然冷声斥道:“站住。”
“几本书都拿不稳,笨手笨脚的东西,不必清了,全部放回原处。”
宫人慌忙低声应下。
萧仰站在一旁,也被元霁冷冷睨了一眼,全然摸不着头脑。
陛下又怎么了?
是他哪里说错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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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刺当夜之事,元霁早已令人查得明明白白,心底万分恼火。
元明月被他禁足罚抄《论语》,每抄一篇,还需附上百字心得。这回任凭她哭得肩膀直颤,呈上来的墨迹被泪水晕得一片模糊,他也不曾心软。
那夜随她搜山的众人,还曾有人亲手搜过崔令莺的身。念在救驾有功,元霁并未要他性命,只将那双手剁了作为惩戒。
眼下元明月随他重返灵山,手腕仍使不上力,坐在车辇里晕得难受,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元霁神色稍缓,没有再对她冷着脸。
母妃在生下明月不久后便去了,她是在其他妃嫔跟前长大的,幼时过得并不容易,时常被养母怂恿着向父皇争宠,自此落了个爱撒谎的毛病。
到底是血脉相连,况且公主对于皇权并无威胁,某些事他可以适度容忍,却也绝非毫无原则。
车辇沿着山道驶回洛阳,元霁倚在车内,仍在低头看折子。元明月老实了许多,不敢再闹腾,只将目光投向帘外,望着一路掠过的春景。
车辇刚驶出山道,便有侍卫上前想禀报些什么。元明月目光一扫,恰好看见道旁正跪着两道身影。
她一眼认出那是崔令莺,嗓音娇滴滴的,话里的讥讽却如何也压不住了:“崔家可真有骨气……”
元霁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抬眸望去,目光穿过摇晃的车帘,沉沉落向跪在地上的人影。
女子脖颈低垂,手臂被身后仆妇牢牢按着,一动不动,看不清面容。浅淡裙裾在泥地上铺开,好似一朵即将枯败,从而发黄、发皱的花。
元霁眯了眯眼,元明月还在嘀咕着什么,他却一个字也未听清。
那日砸碎发簪如此决绝,他还当崔令莺骨头多么硬,绝无可能再低头求他。
却不料她果真是蠢,崔氏满门更是蠢得可笑,难不成以为推出个女人,便能令他心软?
元霁不禁心中鄙夷。
他也给过余地了,是她不识抬举,是她胆大包天。事到如此,还敢不知死活地往自己眼前凑。
随驾的萧仰也于此时调转马头,来到车辇下,低声问道:“陛下可要召见崔娘子?”
他虽是少年心性,却并非愚钝。这二人几番来往,纵使元霁一字未提,萧仰也察觉出什么。何况他多少有些不忍,崔令莺尚在孝中,如此卑微之举,想必是在族中处境艰难。
元霁收回视线,再未多看:“不必。”
隔了这些时日,他已能够平静地对待崔令莺,断不会再失控。
帝王仪仗,半道停驻岂非荒唐,何况她如今是个什么身份?更遑论洛阳政务堆积,他无暇分心。
车驾丝毫未缓,卷着尘土驶过跪在道旁的人。
元霁始终垂眸翻着折子,心无旁骛。
直至元明月被颠簸得昏沉睡去,车辇内彻底安静下来。
良久,他才抬起头,目光落在小案一角,鬼使神差一般,伸手取过那本书。
那副丑得像是辟邪符般的画,便夹在书页间。
连元霁自己也不甚明白,为何独独带上了它。
他当真从未见过这般丑得理直气壮的东西,鬼画符也敢献宝似的捧来,哪怕在墨盘里撒把米,让鸡啄着走,恐怕都画得比她好。
可此刻他坐于华盖宝车中,帘外春风醉人,手边奏章堆叠,妹妹甚至仍睡在身侧,捏着这副丑画出神的,却是他自己。
重返灵山,往事层层复现。不过一张破纸罢了,却勾起潮湿的春雪,与那首曲调别扭的吴歌。
桩桩件件都与崔令莺有关,仿佛有什么被他刻意遗落,徒劳地扰人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