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微僵。
后面排队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低声抱怨。年轻神机使看向南星,压低声音:“大人说,主要查这三张脸,这姑娘……”
“你懂什么?”南星打断他,仍盯着厉翡,“抬头,看着我。”
厉翡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在南星眼底看到一丝游移的怀疑——他并非认出了她,只是多年的本能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点点时间被拉长。夕阳最后一缕光扫过城墙,将人影拖成细长的鬼魅。
远处城门楼子上,陆怀钧不知何时已站起身,背对着这边,正对几个神机使交待什么。
南星嘴唇动了动。
就在他要开口的瞬间,队伍后方猛地传来一声孩童的尖啼,紧接着是妇人的惊叫和男人的怒骂。有人推搡争执,人群瞬间骚动。
年轻神机使立刻赶过去。
南星皱眉看了一眼,又看向厉翡。几个呼吸的沉默后,他最终挥了挥手:“行了,走吧。”
厉翡接过文书,微微颔首。
一步。
两步。
城门洞的阴影落在头顶,城外旷野的风卷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右臂的麻意已蔓延到肩胛,封穴的效果在减弱。
她走得很慢,病中的人就应该这样慢慢挪移。
左脚即将踏出城门阴影,落入夕阳光晕的那一刻——
高处传来一声:“慢着。”
声音不高,语气算得上平静,却像冬日一场暴雪,瞬间冻住了所有声响。
排队的人群、守城的神机使、乃至那啼哭的孩童,都下意识抬头。
厉翡的脚悬在半空,离城门只有一寸,却不得已缓缓转身。
城门楼上,陆怀钧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垂眸看下来。
夕阳泼洒下来,官服上的细密云纹在暖光里流动,挺拔的身影立在光里,显出几分神慎重的肃穆
这人总是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一副公事公办的无趣。
此刻,他的目光穿过数十步的距离,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
陆怀钧还在不疾不徐地走下来。一步步踏下石阶,腰间佩剑的剑鞘偶尔轻磕阶梯,发出催命的响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厉翡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开始酝酿怎么挤出几滴眼泪。
终于,陆怀钧走到她面前。
官帽的飘带被风吹起,划出柔软的弧线,与他周身冷硬的气息格格不入。
暮色里,半张脸映着残阳,另一半淹没在逆光的阴影中,眉眼是清贵的文人长相,可那双眼——
厉翡很久没这么近地,在没有面具阻隔的情况下看这双眼了。
八年前劫囚时,陆怀钧尚是个刚入神机处的新秀,已有一双过冷的眼睛。
如今八年过去,那双眼更冷了,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又像新发于硎的铁刃。
此刻那潭底结了冰,刃口朝向她。
陆怀钧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右臂,五指收拢,精准无比地压在伤口上。
剧痛炸开,厉翡呼吸一窒,倒吸一口气,险些站立不稳,踉跄了几步。
陆怀钧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又缓缓抬眼看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如果这里是我两个时辰前留下的伤口。”
他眼神锐利,指尖又加了一分力。
“药性该发作了。”
厉翡咬紧牙关,漏出一声吃痛的呻吟,又不得不抬眼与他对视。
暮色在流淌,风声、人声、远处商队的驼铃声一并沉寂,褪成模糊的背景。
神机处指挥使眼里映着将熄的天光,也映着她毫无遮掩的脸。
像极了那柄划伤厉翡右臂软剑的名字——
恨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