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他缓声道:“子明啊,你多虑了。”
&esp;&esp;“令郎并非莽撞蠢材,心中自有成算。三个月时限,若只埋头一事,那是匠人所为。”
&esp;&esp;“可他是一县之主,即便亲力牵头,身后亦有属官、百姓可供驱策,何须事事躬亲?”
&esp;&esp;“他要做的,是掌控全局,知人善任,而非陷于琐碎。”
&esp;&esp;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却更显清晰:“陛下尚且安坐如山,未露半分忧色,你我臣子,又何须杞人忧天?”
&esp;&esp;李唯墉被这番话说得额头沁出一层细汗,不敢反驳,只得唯唯称是。
&esp;&esp;此时,户部尚书赵文博捻着胡须凑近前来,压低了嗓音,语气带着几分故作的神秘:“云朔县贫瘠已久,百废待兴,景安贤侄手头……银钱可还充裕?”
&esp;&esp;“陛下前番于天幕上打……咳,打赏的那一两金子,怕是杯水车薪吧?”
&esp;&esp;“不能吧?”工部尚书罗晋闻言露出诧异之色,“那云朔县如今被诡雾封锁,近乎与世隔绝,乃是一处只进不出的地界,有钱也无处使啊?”
&esp;&esp;赵文博把头轻轻一摇,示意他们看向天幕,细数道:“先前辟肥池、掘深井、烧鬼气,或可因陋就简,耗费有限。然后续诸事,哪一桩不需真金白银铺路?”
&esp;&esp;“譬如那稻种,南疆人此次或许是碍于情面勉强给出,下次再想索取,恐怕就得真刀真枪地拿出等价之物去交换了。”
&esp;&esp;“县里造就试验田、搭建‘大棚’所需物料、人工,哪一样不是钱?”
&esp;&esp;他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更何况,倘若那‘鬼气’疏导之法研究有成,所需器具、试验,更是吞金的窟窿。”
&esp;&esp;“届时银钱如流水般花出去,那一两金子,能顶得甚事?”
&esp;&esp;话至此处,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别有深意地落在李唯墉脸上,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话说回来,子明兄,你我皆知开源节流之难。”
&esp;&esp;“你这儿子……在京中时,可曾有遇事不便,向家中开口求助的习惯?”
&esp;&esp;李唯墉脸上霎时涌起一层薄怒,他嘴唇微动,斥责之言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esp;&esp;恰在此时,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清晰地传来李景安一声沉重又无奈的叹息:“难啊……”
&esp;&esp;——
&esp;&esp;杏花村。
&esp;&esp;送走了善宏老丈后,木白才刚合上门扉,便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却清晰的叹息。
&esp;&esp;他转过身,从旁边盆中捞起一方浸了冷水的帕子,拧得半干,利落地折了三折,又拧折了上半身,反手一拍——
&esp;&esp;那帕子便不轻不重地覆在了李景安滚烫的额头上。
&esp;&esp;凉意凉意瞬间透过皮肤渗入,丝丝缕缕地驱散了那灼人的燥热。
&esp;&esp;李景安下意识地阖上眼睑,跟只被顺了毛的猫儿似的,逸出声满足的喟叹来。
&esp;&esp;“难什么?”木白问,“你是官他是民,一纸调令下了,他还能拒绝不成?”
&esp;&esp;李景安当即露出了极不赞同的神色:“你这话说的,与那强占山头的土匪有何分别?”
&esp;&esp;“这些百姓早已被前几任官吏伤透了心,惊惧未平。”
&esp;&esp;“我此刻若再摆出官威,强压硬逼,与那些人又有何异?”
&esp;&esp;“必要徐徐图之,唯有让他真心信服,自愿出手,才可长久。”
&esp;&esp;木白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那点子不赞同的情绪如同水面涟漪,倏忽泛起又被他强行压下。
&esp;&esp;他心底自是丝毫不认同李景安那套全然怀柔的说法。
&esp;&esp;官与民,身份本就云泥之别,规矩礼法如山。
&esp;&esp;若对方识趣知理,李景安愿以德服人,以诚相待,自然是上策。
&esp;&esp;可若遇上那等冥顽不灵、油盐不进之徒,必要的雷霆手段,亦是权责所在,无可指摘。
&esp;&esp;况且,善宏老丈方才言语吞吐,措辞委婉,那弦外之音,分明暗示这姓祝的并非易与之辈,恐怕是个难缠的角色。
&esp;&esp;哪里是单凭一番以德服人、示之以诚便能轻易收服的?
&esp;&esp;这李景安到底还是年轻了些,于这识人听音一道上,欠了些火候。
&esp;&esp;当然,最紧要的一点还在于——
&esp;&esp;“你懂那些山林果木的栽培门道么?”
&esp;&esp;“不懂啊!”李景安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意味。
&esp;&esp;他睁开眼,抬手就往额上一搭——
&esp;&esp;那滚烫的掌心不偏不倚的覆在木白按着帕子的手背上。
&esp;&esp;木白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度烫得指尖一蜷。
&esp;&esp;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李景安不轻不重的拍了一拍。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