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他慌忙收敛目光,深深垂下头去,再不敢窥探天颜半分。
&esp;&esp;然而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再难平息。
&esp;&esp;那骇人的猜测,如同最阴毒的附骨之疽,死死缠绕上来,任凭他如何驱赶,也挥之不去。
&esp;&esp;难道眼前这位端坐于龙椅之上的九五之尊,内里的魂魄已非往日那位?
&esp;&esp;甚或……连这具躯壳都已悄然改换?
&esp;&esp;——
&esp;&esp;云朔县。
&esp;&esp;正值晌午,日头毒得能烤焦地皮。
&esp;&esp;不止是那在外走动的人蔫头耷脑的,就连趴在门外歇凉的狗都一反平日活泛劲儿,吐着长舌头呼哧呼哧喘粗气,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esp;&esp;家家户户门窗大敞,指望那点子微弱的风能穿堂而过,驱散屋里的闷燥。
&esp;&esp;大伙儿都搬了板凳坐在门口,手里蒲扇摇得哗哗响,末了却齐刷刷叹出口浊气。
&esp;&esp;一张张脸上愁云密布,目光不约而同望向县衙方向,心里头沉甸甸的。
&esp;&esp;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先憋不住了,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子,右脚往地上狠狠一跺,嚷开了腔。
&esp;&esp;“俺实在想不明白!大人那劳什子的实验既然都证死了那耗子浑身带瘟病,这病气不得把那鼠崽子从里到外都腌透咯?”
&esp;&esp;“那尿泡子不更是瘟神爷的唾沫星子?咋还能拿来绷棚顶哩!这、这不是顶着瘴气摘毒菇——自找倒霉嘛!”
&esp;&esp;“指望着那一煮一刮就能把那些个病气给全抹掉了?这咋个可能呢!”
&esp;&esp;“要真是有这样的好事儿,俺们头十来年也不至于快把整个县都给烧穿咯!”
&esp;&esp;这话说得众人齐刷刷的打了个寒颤,似乎想到了什么,面上那愁云又加重了好些。
&esp;&esp;旁边的王屠夫把旱烟杆往鞋底磕了磕,哑着嗓子接话:“谁说不是呢?哎,也怪俺们!一听着了那法子好,就一窝蜂的应了,哪里就能想得到这些个?”
&esp;&esp;“如今倒是好了,东西都弄成了,才想起来那尿泡是带病儿的!”
&esp;&esp;“哎,不过这县太爷的脑子是灵泛。俺家侄儿不就是那搭棚子的工匠么?回来说了,那顶棚亮晃晃的,瞧着是透光!这材料,当真是顶顶好的。”
&esp;&esp;“好顶个什么用?”卖豆腐刘三娘重重的叹了口气,“一想到是那玩意儿绷的,俺这心里就直突突!这底下出来的粮……万一也沾上了那些个病可咋整?”
&esp;&esp;众人正说这话儿,却听到一阵竹杖戳地的声响。
&esp;&esp;“笃笃笃——笃笃笃——”
&esp;&esp;三声一组的,好不熟悉!
&esp;&esp;大家伙赶忙朝着声音的方向瞧去——
&esp;&esp;哪知这一瞧儿,便再没人能坐得住了。
&esp;&esp;纷纷站起身来,把手里的蒲扇往身后一扔,便一窝蜂的迎了上去。
&esp;&esp;“云大夫您可算是回来了!俺们可想死您了!”
&esp;&esp;“云大夫,这一路上可还好?有没有累着?瞧您身上这衣服破的,俺那儿啊新得了两匹棉布,织的最是细密了,俺回头拿来给您裁剪两身衣服?”
&esp;&esp;“云大夫,您这次出去可得了什么好药没得?俺前段时间上山可是采了好大一颗人参哩!俺一会儿便就给您送医馆去啊!”
&esp;&esp;“云大夫……”
&esp;&esp;“云大夫……”
&esp;&esp;那被众人团团围住的老者无奈地笑了笑,将竹杖往怀里拢了拢,颤巍巍地朝四方拱了拱手:“都好,都好。劳各位乡亲挂念了。”
&esp;&esp;“老朽此番外出,吃住都还顺遂,也采买了不少药材,唯独有一味,竟是跑遍了府城也未能觅得。”
&esp;&esp;众人一听,你瞅瞅我,我看看你,顿时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心里直犯嘀咕。
&esp;&esp;在这西南地界,谁不知道云老大夫的名声?
&esp;&esp;他老人家亲自出马,还有弄不来的药材?
&esp;&esp;王屠夫最先按捺不住,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拍胸脯,嗓门洪亮的嚷嚷开了:“云大夫!您尽管说!是要啥稀罕物?只要是猪牛羊肉,哪怕是老虎豹子胆,俺老王都有门路给您弄来!”
&esp;&esp;众人纷纷点头,目光热切地望向云老大夫。
&esp;&esp;他们虽在县城营生,但谁家没几个乡下的亲戚?
&esp;&esp;种地的、跑山的、打猎的,总归能搭上线。
&esp;&esp;再金贵的药材,只要那山里有,多费些时日总能找来。
&esp;&esp;云大夫闻言,呵呵一笑,摆手道:“并非什么稀世珍品。老朽缺的,是一味‘鼠尿泡’。”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