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李景安正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闻言诧异地抬眼看了下萧诚御,然后咽下粥,放下勺子,叹了口气:“是呢。”
&esp;&esp;他的声音软乎乎的,尾音微微发飘,落在萧诚御的心间,让他忍不住晃了下神,险些漏听了李景安下头的话。
&esp;&esp;“鸭子治蝗,非是以喙去追啄那些漫天乱飞的成虫。成虫翅硬能飞,自然难以捕捉。关键在于治其未飞之时。”
&esp;&esp;“蝗虫为患,必经虫卵孵化成‘蝻’,蝻虫初生,翅弱不能远飞,只能在地面、草间爬行跳跃。而此时,正是防治最佳时机。”
&esp;&esp;“鸭子,尤其是半大雏鸭或麻鸭,最喜食这类小虫。将它们放入刚孵出蝗蝻的荒地、田埂、沟渠,它们便会自行寻觅啄食,且食量惊人。一只鸭子一日能食蝻虫数百甚至上千。”
&esp;&esp;萧诚御被李景安口中那“一只鸭子日食蝗蝻数百上千”的数字结结实实惊住了。倘若当真如此,为何历朝历代、田间老农,竟似无人深究此道,任蝗患反复?
&esp;&esp;这数据……李景安又是从何得来?是凭空臆测,还是真有依据?
&esp;&esp;好在萧诚御是了解李景安的。这人虽说常有出人意料之举,却绝非信口开河之辈。他既能这般笃定地说出口,必然是心中有所凭恃,至少在他自己看来,这数字是站得住脚的。
&esp;&esp;萧诚御压下心中的惊异,问:“即便你所言不虚,鸭子确有食蝻之能,可蝗蝻一旦滋生,往往漫山遍野,分布极广。仅凭人力驱赶、聚集起的区区鸭群,又如何能覆盖周全,将其尽数剿灭?此非杯水车薪?”
&esp;&esp;“故不能单靠鸭子,更非临时抱佛脚。”李景安摇头,“此乃‘防’而非‘救’。需提前预备。”
&esp;&esp;“其一,可令百姓于秋后农闲时,在河滩、沼泽等蝗虫可能产卵之地,适度放养鸭群,啄食残留虫卵与新孵幼虫,减少来年虫源。”
&esp;&esp;“其二,若观测到某地有蝗蝻初起迹象,便集中鸭群,圈定区域放牧,如同用兵,集中优势,剿灭一部。”
&esp;&esp;“其三,平素鼓励农家养鸭,既得蛋肉之利,亦备治蝗之需。鸭子走动,还能疏松稻田土壤,其粪便可肥田,一举多得。”
&esp;&esp;他见萧诚御若有所思,继续道:“此法古已有零星记载,只是未成系统,亦未被官府重视推广。”
&esp;&esp;“相较于组织民夫大规模扑打挖沟,耗费巨力却收效甚微,以鸭治蝗,省人力,成本低,且鸭子本身便是资产,百姓更易接受。”
&esp;&esp;“当然,此法亦需与监视虫情、及时预警、保护鸭群免受其他病害等措施相结合,并非万能,但确是一条值得尝试、且可能事半功倍的路径。”
&esp;&esp;萧诚御默而不语。李景安所言,与他所知的“正统”治蝗方略大相径庭,却自成一体,听之既有大效。
&esp;&esp;不过,这都是后话。如今蝗灾将近,不该着眼于当下治灾防灾吗?
&esp;&esp;萧诚御叹了口气,忽然把手搭在了李景安的肩膀上。
&esp;&esp;他弯下腰去,平视着李景安的眼睛,轻声问道:“你思虑得是。只是,如今才筹措,是否来得及?且蓄养鸭雏,亦需时日粮草。”
&esp;&esp;李景安立刻耷眉拉眼,大叹长气。那身子骨就跟被剥经抽骨了似的,若不是有萧诚御按着,指定要往桌面上塌去。
&esp;&esp;“所以只是‘想’。未雨绸缪罢了。”
&esp;&esp;李景安摇了摇头:“如今县里刚缓口气,人力物力都紧,大规模蓄养雏鸭确实不易。”
&esp;&esp;“但至少……可以先令各村留意,若有野鸭栖居的水泽洼地,暂且保护,勿要惊扰驱赶。再让户房暗中统计县中养鸭人家,做到心中有数。真到了万一之时,也能快速反应,不至于束手无策。”
&esp;&esp;他抬头看向萧诚御,眼神清亮:“天灾难防,但人事不可不尽。知道怕,才能早做打算。我这‘想鸭’,想的便是这份打算。”
&esp;&esp;“知道了。”萧诚御看了他半晌,才缓缓道。
&esp;&esp;他虽未明确表态,但这句话后的意思已上昭然若揭。
&esp;&esp;他不再追问鸭子细节,转而道,“粥要凉了,先用些。你方才想的……不止是鸭吧?”
&esp;&esp;李景安重新拿起了勺子,热气氤氲了他稍显苍白的脸。
&esp;&esp;他舀了一勺滚滚热的粥吹了吹气,低声应道:“嗯。除了鸭,还要看看附近有无蛙类繁盛之地,秋后收些卵块,明年开春孵化,也是治蝗助力。”
&esp;&esp;“再让大家伙儿回忆回忆,往年若有小规模蝗起,本地可有什么土法应急……桩桩件件,都得慢慢理出来。省的等真遇上了,反倒抓了瞎。”
&esp;&esp;萧诚御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李景安小口小口将那碗温热的粥喝完。
&esp;&esp;屋内一时只有瓷勺轻碰碗沿的细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esp;&esp;待李景安放下碗,萧诚御才又开了口:“你所虑周全。如今各地正是夏收秋种之时,防灾之策,宜早不宜迟。朕……”
&esp;&esp;他顿了一下,改口道,“我会传信回京,令户部及司农寺暗中查阅典籍,搜集古来以禽鸟、蛙类治蝗的记载与可行之法,汇集成册,秘密下发各州县参详,尤以北方易旱蝗之地为重。”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