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还没付出代价。
他还有一身的罪。
如果魏序还是希望他留下,他这次又要用什么理由来拒绝——
“南来。”
魏序轻轻叫了他,他思绪断线,回过头。
那个病床上的黑发黑眸的人类,苍白脆弱得好似窒息的鱼,圆圆的脑袋被满满得包扎,轻微的动弹都不容易,绷带缠住的明明不是嘴,他却良久没有吐出一句话。
看着这样的魏序,南来仿佛短暂地回到过去。
那个濒死的人类小孩,感觉碰一下就会碎掉。南来把他从海里捞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他已经活不成了,随便按一下都能从嘴里吐出好多水,他头上的血比昨日的还要多,细细密密地往外冒。
饶是如此,还在对他笑。
那么蠢,那么傻,对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不同族的生物笑什么笑呢。明明都快死了,不是在水里死掉就那么开心吗?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
是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吗?好像死前,能看到过往快乐的记忆。
他的过往很快乐吗,很有趣吗,陆地是什么样的,能是什么样的。可能也许大概真的挺有意思的吧,不然为什么上岸的人鱼都不愿意回来。
南来随手拨开小孩盖住一点眼睛的头发,所以这种黑闯入他的视野,沾了水的,亮的,五彩斑斓的,和头发一起,在水色里发出不一样的光。
没有哪一条人鱼会长成这种颜色。如果有,那一定是最低级的人鱼。
但是真的很漂亮。
南来第一次觉得黑色也能是漂亮的。
他的目光移动,落在人类小孩的睫毛,鼻子,嘴,脖颈,手臂,脚,是一种来自异族生物的不带感情的审视,像审视一个稀奇的玩具。
但是玩具要死了。
而他救不了他。
魏序:“你……”
南来回过神,还尚未从过去的回忆中完全剥离,就听魏序说。
“你回海里去吧。”
南来呼吸一滞。
一滴输液管的水珠恰好滴落。
魏序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砂砾中磨出来:“不是赶你走,是……我们都先停一停,你回到你觉得安全舒服的地方,把伤养好,”他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我也需要时间,把各种事彻底处理好,把一些事情……想清楚。”
“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如果你想回来……”
魏序和南来目光接触的刹那,所有话在一瞬被堵住。
南来仅是极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也许有解脱,有痛苦,有迷茫,最后化为空白,淡蓝色的眼睛转到了其他地方。但是魏序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又转了回来。
南来几步走到病床前,把掰弯的餐叉拿起来,一根一根掰直了,放回床头柜,又把饭盒打开,和餐叉放在一起。
“你吃吧,”他对魏序说,声音里辨不出悲喜,“吃完我就走了。”
听着南来的话,一股膨胀的酸涩突然涌了上来,魏序看南来压低帽檐,整理衣服,明显是准备离开,他眼里的泪也含不住了,当彼此都觉得累了,气氛真跟要永别一般,好像这一别就再也不见了。
模糊中,鬼使神差地,魏序抬起手挥了挥,碰到衣物,拉住了,拉紧了。
“南来,”魏序的声音闷闷的,“陪我几天,再走吧。”
南来视线下滑,又上抬,明显不懂魏序现在是在抽什么疯了。
但何必和一个病人计较呢,海里的病鱼,他们都会多加照顾。
“奶奶走了。”我只有你了。魏序想这样说,但没说。
“嗯,走得很安静。”
魏序觉得有些好笑,“物理意义上的安静吗?”因为南来只目睹过两次葬礼,一次小江江,一次奶奶。
“是的,”南来看了他一眼,“你甚至没有上次情绪波动大。”
小江江走的时候,他的情绪波动大吗?魏序仔细思考,发现单从外表上看,确实如此。因为接踵而来的事件,现在已经没有余留的力气给他伤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