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的是南来吗?
魏序又飞快往下翻了几页,发现没有任何东西,笔记本在他手中突然一滑,正正好卡在最后一面。
那是一长段,奶奶专门留给他的话。
“序:
当你读到这些字的时候,奶奶应该已经走了。别难过,我是去找你爷爷和这片海了。
我活了很久,见过最美的奇迹,犯过最痛的错,被大海祝福也被大海诅咒,关于阿海的事,你大概已经知道,他的一切我很抱歉,也后悔了一生。
其实你小时候遇见的不是梦,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但人和人鱼的缘分不能太深,他们的海和我们的岸,是两条路,走得太近,海水会生气,岸会塌陷,海怒不是老一辈嘴里的瞎话。那是海在收回它走丢的孩子,在惩罚越界的人。
你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南来,我不知道你们曾经是否有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过去是不是他救了你,如果是,那他已经破了规矩,也可能已经付出了代价。
我害怕你重蹈我的覆辙,怕他也承受阿海的命运,从最开始你从医院醒来,我就竭力不让你知道这一切。
后来有一天,看着你们,我突然想明白了,历史也许会重演,但人不会一直是命运的傀儡,你们比我想象的情谊要深,要坚决,或许真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然而,人鱼离海,就像树离了土,会慢慢枯的。如果你留不住,就不要强留,导致最后两个都伤。舍不得的话,就把南来当成一阵海风,风来了,你接住,风要走,你松手,同行一段已是老天眷顾。
爱可以是救命的药,也可以是催命的符。
小序,如果你决定爱他,我也不会阻拦。但是一定要记住,守住秘密,尊重大海,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如果哪天真的招致了灾难,你要有勇气成为先松手的那个人,这不是放弃,这是用另一种方式把活着的希望留给他,而不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奶奶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一个善良正直的孙子。不要被我的过去吓住,你有你自己的路,大胆地去走,去爱,但也务必小心。
s城的工作很繁忙吧,累了可以回家看看,我们永远在这儿。
——永远爱你的奶奶”
最下方有一行极小极淡的字,贴着纸张的边缘:
还有,代我向南来说声对不起,也谢谢他。
南原说,有空见一面
读完奶奶的日记,魏序才彻彻底底知道几十年前关于那条上岸的人鱼到底发生了什么,奶奶身上发生了什么,南村海岛又发生了什么。
魏序把从各种人嘴里听到的话和日记里的故事串成一条清晰的线,发现这是一个悲惨的死局。
日记本被轻轻合上,魏序的指腹按在磨损的封皮上,很久没有动。
没有开灯,窗外的颜色从昏黄变成沉闷的深蓝,阴影渐渐吞没桌椅和静坐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魏序站起身,椅子划拉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盯着老旧的桌子,鬼使神差地,又一次拉开眼前的抽屉。
映入眼帘的就是当初奶奶用来装老朋友送的珍珠塔螺的盒子。
这个老朋友,估计就是那条叫阿海的人鱼吧。
奶奶显然已经放下了一切,在离开之前,把珍珠塔螺交给魏序,用来赎罪,放归海洋。这是不是代表,其实他也不要太固执,应该放下的时候就放下呢?
魏序这样想着,便这样打开盒子。
结果瞳孔微微一缩。
可盒子里并非空无一物。
那珍珠塔螺竟还躺在里面。
“……”魏序的手指轻触那枚来自海洋的螺,呢喃着,“您到底在想什么?”
他把珍珠塔螺拿起,放在掌心。螺很沉,但似乎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别的什么。
魏序原以为奶奶已经释怀,愿意抛却罪证,为自己赎罪,可她在摇摆之中似乎还是不信任海神,不信任这种仪式,而是信任自己。
丢回海里,意味着否定。
否定那段相遇,彼此给过的温暖,爱过与被爱过的感觉——哪怕他们之间浸满了血和火,她也承受不了这种否定。
哪怕带着这种东西,会下地狱。
也依然要把它留在身边,直至最后一刻。是吗?
但他呢?
“彼此都轻松了”这种想法,魏序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感到可悲,感到可笑,感到荒诞的错误。
明明知道自己喜欢逃避,却还是纵容自己选择逃避,想着以退为进,其实就是没办法了选择了一条轻松的路,美化自己的懦弱和失败。
奶奶在日记本的末尾留下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无非就是想告诉魏序大胆走,抓住想要的,同样也有放弃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