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她平静说道,“去办吧。动用所有力量,把证据做足。务必让所有人都相信,这一切,都是云阳她……咎由自取。”
幕僚退下时,正撞见管家端着药碗进来,两人擦肩而过。
管家望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又看了看偏厅里公主僵直的侧影,终究是低下头,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
“公主,该喝安神汤了。”
公主没看那碗药,目光落在窗外飘飞的纸钱上:“去把云阳房里的账册都搬来,还有她近年的书信、往来的帖子……一点都别漏。”
管家手一抖,药碗差点脱手。他跟着公主多年,自然知道郡主房里那些“私密”,哪是什么闺阁闲情,分明是牵连着无数关节的把柄。
可此刻见公主眼底的决绝,他半句不敢多问,只躬身应道:“是。”
夜色更深时,郡主生前住的“汀兰水榭”亮了起来。几个心腹幕僚围着桌案,将一叠叠账册、信件摊开。
“这是去年挪用盐税的流水,郡主亲笔签的领条,上面还有她的私印。”
“科举舞弊的书信,主考官在信里提了‘郡主授意’,正好可以用上。”
“柳溪村的地契,经办人写的是郡主的伴读,人早就打到江南了,死无对证。”
他们一边分拣,一边低声议论,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像在为逝者谱写一篇莫须有的罪证。
忽然,一个幕僚拿起一张折痕很深的纸,眉头紧锁:“这是……郡主买迷药的方子,底下还有司凛大人的名字?”
满室瞬间安静。
公主不知何时立在门口,素白的衣服在灯火下泛着冷光。她走过去,一把夺过那张纸。这是赏花宴前,云阳让人去药房买的,没想到竟留着这样的把柄。
“烧了。”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娘娘?”幕僚一愣,“这可是……”
“我说烧了!”公主将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烛台里,火苗“腾”地窜起,将那行“司凛”二字吞噬成灰烬。
幕僚们面面相觑,终究还是低下头:“是。”
天快亮时,公主才回了正厅。灵前的烛火已烧得只剩半截,她望着那口楠木棺椁,缓缓走近,抱住那冰冷的棺盖。
“云阳,别怪娘。”她声音轻得像梦呓,“娘得活着,公主府也得活着,才能替你报仇。你在那边……就安心去吧。”
郡主头七那日,京郊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灵前未燃尽的纸钱,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公主府的白幡依旧飘着,却没了前几日的悲戚,反倒透着一股死寂。
御史台里,司凛正将一叠文书仔细整理好。最上面是那日小宫女的供词,画着歪歪扭扭指印的纸页已有些皱,却清晰地记录着“郡主侍女给银角子,嘱意在司大人酒壶添药”;下面压着的是玄甲卫查访药房的笔录,掌柜虽不敢明说药粉用途,却记得买主是郡主身边的人,且当时特意问过“对成年男子起效时长”。
“孙浩,进宫。”司凛将文书放进紫檀木盒,语气平静无波
孙浩应着,目光扫过那木盒,心里清楚,这是要给公主府最后一击了。
御书房内,女皇正对着礼部拟好的丧仪总结出神。见司凛进来,她只是淡淡抬了抬眼:“你来了。”
“陛下,臣有要事启奏。”司凛将木盒呈上,“这是郡主赏花宴前意图下药的完整证词,还有柳溪村案现场的补充勘察记录,事时溪水浅滩有块松动的青石板,边缘有新鲜的踩踏痕迹,绝非意外滑倒那么简单。”
女皇打开木盒,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小宫女的供词她早有耳闻,却没料到细节如此清晰;而那所谓的“现场疑点”,更是和“意外溺亡”的结论相悖。
“你的意思是……”
“臣不敢妄断,”司凛垂眸,“但公主府在郡主死后,急于销毁其房内书信,又暗中将知情人遣送外地,种种行径,皆似在掩盖真相。若郡主之死确有蹊跷,那便是草菅人命;若真是意外,那便是借郡主之死,混淆视听,逃脱先前贪腐舞弊的罪责。”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通报:“陛下,五品通判沈庭之有密折呈递,关乎卫渊案。”
女皇蹙眉:“呈上来。”
沈庭之的文书不长,却条理分明。卫渊的属下王彪如何联合公主府私造甲胄,公主府如何想在玄甲卫安插自己人,等等……
她望着司凛呈上的证词,又看着沈庭之的密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传朕旨意,”她高声吩咐,“将公主府幕僚都拿下,严刑审问!”
审问的结果很快,几个时辰就报上来了。那些幕僚熬不过刑,竹筒倒豆子般将罪责全推给了郡主,盐税是郡主挪用,科举是郡主授意,卫渊案是郡主私怨,连柳溪村的地也是郡主非要强占。句句“郡主独断专行”,句句“公主被蒙在鼓里”。
供词摆在御案上,女皇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
她何尝看不出这是公主的手笔?用亲生女儿的名声换自己脱身,这心思,比贪腐舞弊更让人心寒。
可终究是血脉相连,她闭了闭眼,终究没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三日后,一道圣旨送达公主府:“公主管教不严,致郡主骄纵妄为,累及朝纲。着迁居北疆,无诏不得回京。府中幕僚涉案者,斩立决。其余人等,遣散为民。”
旨意宣读时,公主正坐在郡主的陵寝前,听到“迁居北疆”四字,她身子晃了晃,却没哭,只是望着石碑轻声道:“你看,娘保住了自己,也保住了公主府……只是,以后不能常来看你了。”
再后来,公主府的车马驶出京城,天边正压着厚重的乌云,像要将这深秋的肃杀都裹进风里。车辙碾过青石板,公主撩开帘子,看着身后逐渐远去的繁华。
车厢里,公主褪去了往日的华服,只着一身素色锦缎,鬓边簪了支白玉簪,衬得脸色愈苍白。她望着城外荒芜的官道,眼底是化不开的落寞。
车辕旁,立着个身着灰布衫的男子,正是先前那位提议将罪责推给郡主的青衫幕僚。府里的人或斩或散,唯有他,自请跟着远赴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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