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司凛走到床榻边,指尖抚过枕头下的密信。他知道苏圆圆此刻定是辗转难眠,可有些路,总要两人一同走下去。这盘棋,他会赢。
夜色渐深,孙浩领命离去,院外很快传来暗号般的轻叩声。
司凛算准了李嵩的性子,贪婪却又多疑,定会派心腹亲自押送赃银,等待李嵩心腹的时间,便是他们调包的机会。
次日天未亮,司凛便召来苏圆圆与周姝雪,将卷宗分作三份:“冀州仓的流水、通判的往来信件、顺安营造的采买记录,你们各查一份,日落前汇总疑点。”
他特意将标有“李嵩”字样的几页账册混进了苏圆圆的卷宗里,抬眼时正对上她欲言又止的目光,只淡淡补充了句,“仔细些,莫要遗漏。”
他望着案上堆叠的证据,从腾水驿的尸骨验单到顺安营造的假账,从王耀带血的批注到密信上的银两款项,每一笔他都要写清楚。最终,只等那笔赃银进京,让玄甲卫去逮了,就能捉现行。
“咚、咚”,院外传来两声轻叩。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终于落下。密折开篇便直陈冀州仓三年虚报之实,将正和年间的每笔款项与市价对照,精确到纹银分毫;继而详述通判与顺安营造的勾结,附上李嵩亲批的修缮文书与密信笔迹比对;末了,笔锋一转,直指腾水驿命案与贪腐案的关联。“王耀知其内幕而遭灭口,赵德祖孙无辜受累,此非个案,实乃官官相护、草菅人命之铁证”。
“……臣请陛下彻查户部,提审李嵩,将涉案人等一网打尽,还冀州百姓朗朗乾坤。”
落墨收尾,司凛取过司隶校尉的印鉴,在折尾郑重盖下。鎏金的印纹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如同他此刻的决心。暗夜之中,有蒙面人接过密折,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天未亮,客栈后院便备好了一辆装着粗布和杂粮的旧马车。司凛换上灰布短褂,袖口磨得毛,看着倒像个跑长途的货郎;苏圆圆则裹着蓝布头巾,裙角沾了些泥点,俨然是随行的家眷。
“周主簿已带着账册副本先走一步,在京郊驿站等咱们。”司凛检查着车辕上的绳索,声音压得极低,“出了安平郡,沿途只走乡道,遇着关卡便说是去京城贩布的。”
苏圆圆点头,目光却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见着孙浩的身影。昨夜分卷宗时,孙浩还在廊下核对押送路线,此刻人却没了踪迹。她忍不住问:“孙主事呢?”
司凛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最后一根绳结系紧:“他另有安排,稍后会跟上。”
马车驶出城门时,苏圆圆撩开布帘一角,瞥见远处官道上停着辆熟悉的双马大车,车帘紧闭,车夫的侧影看着极像孙浩。
她心头一紧,刚要开口,司凛却忽然扬鞭赶马,车轮碾过石子路,出“咯噔”声响,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一路晓行夜宿,马车专挑偏僻村落歇脚。司凛极少说话,白日里盯着路况,夜里便借着月光翻看藏在杂粮下的卷宗。
这日歇在山坳里的破庙,苏圆圆终于按捺不住:“大人,孙主事到底去了哪里?那辆大车……”
司凛正在生火,火星溅到他手背上,他浑然不觉:“他驾着大车走官道,车上装了些旧账册,看着像是咱们的行囊。”
“引开追兵?”苏圆圆追问。
“算是吧。”司凛添了根柴,“李嵩的人盯着咱们呢,总得有人把他们引开。”
苏圆圆却觉得没那么简单。孙浩那人看着粗疏,却最是谨慎,若只是引开耳目,何必亲自押车?更何况,那日她分明瞧见孙浩往车底塞了个沉甸甸的木匣,看尺寸,绝非账册能比。
七日后进了京,在约定的茶馆见到周姝雪,苏圆圆第一句便问:“孙主事回来了吗?”
第二日照例御史台点卯,才见到孙浩。只见他左臂缠着绷带,脸上多了道新疤,却带着笑意,向他们招手。
周姝雪忙去问:“怎么回事?”
“小意思。”孙浩摆摆手,“出冀州地界时遇着劫道的。”
苏圆圆盯着他渗血的绷带,忽然想起那木匣。
难不成里面装的是……她猛地看向司凛,却见他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眼底一片平静,仿佛孙浩的伤只是寻常磕碰。
司凛终于将证据呈到了御案前,从冀州仓的虚报账册到王耀的血字批注,从顺安营造的往来密函到腾水驿的尸骨验单,件件都用桑皮纸仔细托裱,边角齐整。
“陛下,”司凛躬身,声音沉稳,“冀州仓近年来虚报纹银共计五万七千两,其中四万两经通判之手转至李嵩私库,余下皆为各级官吏盘剥。腾水驿命案实乃为掩盖贪腐灭口,赵德祖孙与王耀皆是冤魂。”
苏圆圆与周姝雪垂立于侧,掌心沁出细汗。御案后的女皇翻阅着证据,半晌才抬眼:“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司凛叩:“臣不求赏赐,只求陛下严惩奸佞,还朝堂清明。”
女皇却淡淡摆手:“此事牵连甚广,需从长计议。”她将证据推回,“这些暂且由御史台封存吧。”
司凛心头一沉,却只能领旨:“臣遵旨。”
出了紫宸殿,苏圆圆忍不住低声道:“陛下这是……有意偏袒?”
司凛望着宫墙深处,眸色晦暗:“陛下多疑,若无铁证,绝不会轻易动户部尚书。她在等。”
“等什么?”
“等李嵩自己露出马脚。”司凛指尖掐紧,“那些赃银,就是最好的证物。”
李嵩虽暂未被拿下,但其党羽已经倒了许多。
户部大堂里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温清晏接手户部事务后,才知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账房里的旧账被人蓄意涂改,库房的钥匙换了三拨人掌管,连采买粮草的文书都透着蹊跷。
这日散朝后,温清晏捧着厚厚一叠奏疏直奔紫宸殿。奏疏里,她将户部多年来欺上瞒下的手段都列明:如何用“损耗”之名克扣军饷,如何以“调剂”为由挪用赈灾粮,甚至连各地仓廪的修缮款项,都被层层盘剥后才敢上报。
“陛下,”温清晏跪在御案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李嵩在户部经营近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若不彻底清查,恐难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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