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时,司凛已带了醉意。温清晏自告奋勇:“祖父,我送中丞大人回府吧。”
雪夜的马车里很静,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簌簌声。司凛靠在车壁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平日里的冷硬都化在了酒意里。温清晏偷偷看他,忽然想起祖父说过,当年在火场里救他出来时的样子。
“司中丞,快到了。”她轻声提醒。
司凛“嗯”了一声,睁开眼时,眸中已没了醉意,只剩清明:“劳烦温姑娘。”
车停在司府门前,他推门下了车,风雪立刻卷着寒意扑过来。温清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忽然明白,这位看似孤冷的司中丞,心思其实重得很。
苏圆圆拎着食盒站在司府门前时,雪已经小了些。门房已经认得她,忙躬身行礼:“苏都事是来找大人?”
“嗯,”她把食盒递过去,里面是刚出锅的饺子和一小碟酱肉,“方才家里包饺子,想着大人或许还没吃,想让您转交给他。”
门房刚要接,却又面露难色:“姑娘来得不巧,大人傍晚去了温府,还没回呢。”
苏圆圆“哦”了一声,心里掠过一丝失落,却还是笑着点头:“那劳烦您代为收好,等他回来了热一热再吃。”
转身往回走时,脚下的积雪出“咯吱”的轻响。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马车轱辘碾过雪地的声音,伴随着车夫的吆喝。
她心里一动,下意识往旁边的树后躲了躲,那是司府的方向,许是他回来了?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却是个穿着月白斗篷的女子,身姿挺拔,正是温清晏。她转身扶着车辕,车里的人探身出来,正是司凛。他似乎喝多了,脚步有些虚浮,被温清晏扶着时,微微低头说了句什么,温清晏便笑了起来,声音清脆,在雪夜里格外分明。
苏圆圆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有点麻,又有点涩。她看见温清晏把司凛扶到府门前,门房连忙上前接应,温清晏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回车,马车很快消失在巷口。
司凛推开府门的瞬间,鼻尖就捕捉到了那缕熟悉的香气,是苏圆圆家铺子特有的松子香。门房捧着食盒迎上来:“大人,这是苏都事刚送来的,还热着呢。”
他指尖触到食盒的温度时,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转身快步走向后门,从后门出去,便听靴底碾过积雪的声音格外清晰。果然,在巷口那棵树下,他看见了那个缩着脖子往前走的身影。
“苏圆圆。”
她猛地回头,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看见是他,她下意识往树后躲了躲。
“中丞大人?您不是……”
“跟我来。”他没解释,牵起她的手,径直往河边走。苏圆圆愣了愣,还是被他拉的快步跟了上去。雪地里,两人的脚印一前一后,很快被风卷来的新雪填了一半。
码头停着艘乌篷船,孤零零地泊在雪夜里。司凛跳上船,伸手朝她递过来。她犹豫了一下,将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很烫,带着酒气和炭火的暖,牢牢将她拉上了船。
“没有船夫?”她小声问,刚站稳,船就轻轻晃了一下,吓得她连忙抓住他的衣袖。
司凛弯腰解开缆绳,船借着惯性往河心漂去。“不用。”他低笑一声,带着酒意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只想与你一起看。”
乌篷里只点了盏小灯,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船壁上,挨得很近。
苏圆圆能听见他的心跳,和着船外风雪的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响。她想缩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方才在温相府上,”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会不会来。”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眼底。那里没有了平日的冷硬,只有被酒意泡软的温柔,像融了雪的春水。
没等她说话,远处“轰”地炸开一朵烟花,金红的光瞬间照亮了乌篷,也照亮了他凑近的脸。
呼吸交缠的瞬间,船轻轻晃了一下,她下意识攀住他的肩。他的吻落下来时,带着雪的清冽和酒的灼热,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盖过了所有声响,包括那漫天绽放的烟花,和他落在她耳边的低语。
船在河心打着转,乌篷外烟花绚烂,篷内烛影摇红,雪落在船板上,悄无声息,却像是要将这片刻的暖,封存在这无边的夜色里。
乌篷船靠岸时,最后一波烟花刚在夜空绽开,余烬落进河里,漾开细碎的光。
司凛牵着苏圆圆的手往巷口走,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零星的爆竹碎屑散落在雪地里。
苏圆圆被他牵着手,掌心暖得烫,偶尔抬头看他,总能撞见他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到了。”司凛在苏府后巷停住脚,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进去吧。”
苏圆圆点点头,却没立刻抽回手。她望了眼紧闭的后门,忽然想起方才家里的热闹,脸颊微微烫:“那……中丞大人也早些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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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应着,视线落在她鬓边那支白玉簪上。是他送的生辰礼,此刻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
苏圆圆刚要转身,就见后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昏黄的灯光漏出来,映出个熟悉的身影。
她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抽回手,往后缩了缩。
门彻底推开,苏父站在门内,手里还攥着个没燃尽的烟袋锅,脸色沉沉。他的目光扫过两人才刚松开的手,又落在司凛身上,眉头拧成个疙瘩,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都没说,却透着山雨欲来的架势。
苏圆圆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结结巴巴地开口:“爹,您怎么……”
“进来。”苏父的声音很冷,视线却没看她,依旧盯着司凛,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警惕,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
司凛上前一步,拱手道:“苏伯父。”
苏父只是往旁边站了站,马上摆手道:“不敢不敢,竟不知中丞大人大驾,实在有失远迎。只是今日府里都是自家人一起守岁……”
司凛听他这般说,便也礼貌道:“那晚辈便不打扰了。”
苏圆圆缩着脖子往里走,经过父亲身边时,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寒气,比外面的风雪还冷。
她回头看了眼,司凛还站在原地,对着苏父微微颔,月光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竟透着几分郑重。
后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月光,也隔绝了那道让她安心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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