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奏的最后一个和弦落下,整个演播大厅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所有人屏住呼吸,盯着舞台上那个坐在钢琴前的女人。
她的碎被汗水打湿了几缕,粘在鬓角上,白色衬衫的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卷到了肘弯以上,露出两条因为剧烈弹奏而微微泛红的小臂。
赵维国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他看出了黎锦秀想要干什么。
他见过太多歌手在第二段副歌的处理方式,绝大多数人会选择“复制第一段”以求稳妥,复制情绪、复制力度、复制编曲,因为第一段的成功已经验证了这条路是对的。
但黎锦秀没有,她的十指在琴键上重新落位,指尖微微悬空,那不是要开始弹琴的姿势,那是要开始战斗前的蓄力。
然后她砸了下去。
“向前跑!!”
比第一遍更高,更猛。
钢琴、架子鼓、贝斯、弦乐,所有声部同步炸开,不再是第一段副歌那种层层叠加的推进,而是一瞬间全部铺满,整个演播大厅的音响系统都在颤动。
她的嗓音在这一声“跑”字上撕出了一个小小的撕裂音,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那是破音,却又不是破音,不是失误。
那是明知到极限了还要再往上冲一寸的挣扎和冲锋。
那种劲不是唱出来的,是吼出来的,是把胸腔里所有的不甘和倔强一口气全倒出来,灌进话筒,灌进每一个戴着耳机的人的耳朵里。
这声音让人热血沸腾,忍不住想要站起来怒吼呐喊!
“迎着冷眼和嘲笑……生命的广阔不历经磨难怎能感到……”
梁松岩摘下了老花镜。
他把镜腿折好,轻轻放在面前的评分表上,那张评分表还是一片空白,一个字都没写。
他顾不上写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听过无数歌,觉得音乐这个东西最重要的是“准”,音准、节奏准、情绪准。
只有恰到好处的准,才能够完美的击中人们的心灵。
一个歌手在舞台上做出的任何技术动作都必须是经过精确计算的,破音是失误,撕裂是失控,任何不完美的音色都不应该出现在一个专业歌手的现场演出里。
但今天,他觉得自己听了大半辈子的准,被人用一声撕裂音轰得粉碎。
那声撕裂音不是失误,是那歌在那一刻就需要那样的声音,一个完美无瑕的高音反而撑不起那句歌词的重量。
只有撕心裂肺……奋不顾身……绝不放弃,才可以喊出这歌的力量。
“迎着冷眼和嘲笑……”
只有用被冷眼和嘲笑磨得又粗又哑的嗓子,才唱得出这句话的真正分量。
他定定的看着舞台上的黎锦秀,伸手在桌上摸纸巾,摸了好几下才摸到。
赵维国没有注意到老友的动作。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舞台上那个甩着马尾、十指在琴键上快出残影的女人,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跟着哼唱,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三十年前在雨里跑过的那条街,又浮现在眼前,不是作为一个模糊的记忆,而是真真切切地,他能闻到那晚的雨腥味,能感觉到湿透的衬衫贴在背上的冰冷,能听到自己踩着积水往前跑的脚步声。
那时候没有人相信他能做成音乐节目,他拿了策划案跑遍整个京都,被拒绝、被嘲笑、被当面说“你不适合做这一行”。
但现在他坐在这里,坐在tv音乐频道《华夏好声音》的评委席主位上,听着一个从离婚弃妇一路杀到国家电视台直播舞台的女人,唱着一叫《追梦赤子心》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