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好啦~”周予萂拖长了音调,拍了拍他的背,随后直起身,抬眼看他,眼底一片清明:“陈屿,谢谢你。”
&esp;&esp;谢谢你,没有像看怪物一样审视我的过去,也没有追问那些让我难堪的细节。
&esp;&esp;以及,谢谢你对我说:没有比我活着更重要的事。
&esp;&esp;“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esp;&esp;陈屿低下头,带着无比的珍视,吻了吻她的额头。
&esp;&esp;两人没再说话,牵着手继续往前走,去了圩镇上最大的一家超市,匆匆买了一次性内裤和洗漱用品。
&esp;&esp;回到家,周予萂去了三楼浴室洗澡,陈屿待在客房里,浑身难受,他躺也躺不稳,坐又坐不住,胸口堵着一团气,于是他下了楼。
&esp;&esp;一楼客厅还亮着一盏灯。周斌坐在红木沙发里,手里夹着一根烟,头上还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
&esp;&esp;陈屿脚步一顿,问:“周叔,还不睡吗?”
&esp;&esp;周斌深深吸了一口烟,火星明灭,吐出一团灰白色的雾气:“睡不着。”
&esp;&esp;陈屿走了过去,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esp;&esp;两个男人,隔着一张堆满杂乱茶具的桌子,在深夜里相对无言。
&esp;&esp;墙上悬挂的钟发出沉闷声响,一下一下敲在陈屿的心上。沉默了片刻,陈屿看着周斌,问:“当初,为什么要把她送走?”
&esp;&esp;周斌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皮,有些疑惑地看了陈屿一眼,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家事。
&esp;&esp;他慢条斯理地抽完最后一口,将烟蒂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那时候没办法啊。我和她妈都有公职,是双职工。当年计划生育抓得严,只能生一个。只要超生,工作就不保了。那是铁饭碗,谁敢丢?”
&esp;&esp;他咳嗽了一声,喉间黏着痰,含糊地清了清嗓子,继续:“她在娘胎里的时候,我们找熟人去医院做过好几次b超,还给医生封了大红包,照出来都是女儿。”
&esp;&esp;“那个年代,你也知道。香火总是要传下去的,家里终究要生个儿子顶立门户的。但只能生一个,没办法,只能出此下策。”
&esp;&esp;陈屿搭在膝盖上的手,无声收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原来,他猜得没错。
&esp;&esp;从周斌断断续续的叙述中,陈屿拼凑出了更多细节。
&esp;&esp;得知肚子里的是女儿后,他们便决定把孩子生下来,送回娘家寄养。
&esp;&esp;一开始,叶满苓的父母坚决不同意。一是老两口当时还带着二女儿的两个小孩,家里每天鸡犬不宁,忙不过来。二是无论男女,都是从身上掉下来的肉,刚出生就不在父母身边,还要连夜跋涉百里过来,这跟送命有什么区别?
&esp;&esp;叶满苓挺着大肚子,跪在地上求了许久,哭诉她的难处,还承诺每月都会寄钱过来,请二老帮忙带娃,老两口实在拗不过,万般无奈才同意了。
&esp;&esp;“其实我们从来没亏待过她。”
&esp;&esp;似是察觉到陈屿的沉默有些压抑,周斌补充:“她出生以后,因为不在身边,确实没喝过一口母乳。那时候我们穷,哪买得起奶粉?就用雀巢炼奶替代,就那种铁皮罐装的,很甜,在当时是稀罕货,别的孩子吃羹吃母乳长大,她可是喝炼奶长大的。”
&esp;&esp;陈屿听得一阵发寒。
&esp;&esp;炼奶,甚至不是牛奶。
&esp;&esp;“后来呢?”陈屿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既然送走了,为什么又要接回来?”
&esp;&esp;“头两年,我基本上每周都会骑摩托车去外婆家看她。她外婆爱打牌,每次我过去了,都是我来带。”周斌眼神闪烁了一下,“后来周予泽出生了,家里事情多,实在顾不上,就去得少了。”
&esp;&esp;他短暂带过一两天娃,便深感委屈了。
&esp;&esp;有了儿子,女儿也成隐形人了。
&esp;&esp;周斌从烟盒里重新敲出一根烟,衔在嘴上,没有点火,只是干叼着:“但孩子大了,终究是要认祖归宗,回到父母身边的,总不能一直放在外婆家里养。”
&esp;&esp;“而且,当时她在村里每天跟个野小子一样,漫山遍野地跑,晒得黢黑,根本不爱学习。要是继续留在那里,这辈子就废了。”
&esp;&esp;“接回来,有我们管教着,给她立规矩,她性子才收敛了。你看,回来以后,第一次考试就考了满分,这时候学习成绩才开始变好,后来也才能考得上985。”
&esp;&esp;说到这,周斌按下了打火机。
&esp;&esp;火光亮起,照亮了他那张布满风霜却依然固执的脸。浓黑的双眉下,眼神阴鸷。他吐出一口烟圈,抬手揉了揉太阳穴。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