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念及蒲望,想到那染红了白茫茫的雪地的鲜血,她还是眼睛一闭,下定了决心。
“……多谢陛下照拂,妾铭感五内。”她咬着牙道了谢,顿了顿,又说,“实不相瞒,今日妾一直在盼着陛下……”
周儁终于把目光投了过来。
二人目光相对,那一瞬间,周儁的神情温柔极了,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
薛奕于是心中微动。
或许皇帝真的只是一时气急,下手重了些。或许只要解释清楚了,还是有转机在的……
“……白日里,在车上那些话,有关妾的夫君。妾想——”
然而,不等她把话说囫囵,周儁就又挪走了目光。
仿佛那蜻蜓点水的一眼,只是薛奕的错觉。周儁不仅没有接话,反而板起脸了,什么也没说,拔腿就往殿内去。
变脸之快,简直跟街边耍戏的也没甚区别了。
薛奕没法,只好吞回还没说完的话,快步跟了上去。
只见周儁走进了书房,踱步,不甚满意地翻了翻薛奕并未动过的桌案,才轻飘飘地问:
“半日的时间,夫人连一纸和离书都写不出来么?……我可记得,原先你还是写得一手好字的。”
薛奕一怔,她没想到皇帝有关和离的话也是认真的。她先是张口想辩解,又很快反应过来——她如今是蒲望的妻,面对皇帝的叙旧,怎么能坦然答话?
若是坦然答了,她那套“荥阳薛氏”的说法当然不攻自破!
她回过神来,冷汗直流。
周儁一直冷眼瞧着她,这一连串细微反应,也看得清清楚楚。看够了,偏又在她想好回答前,慢吞吞地接话:
“……哦,朕忘了,夫人出自荥阳薛氏,不是朕的那位‘故人’。”
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薛奕咬住牙,心知这是皇帝的又一次示威。
又坐了三年皇位,周儁的帝王心术简直用得越发纯熟。没了白日里的盛怒,在冰冷的薄暮时分,在理智下,他只要几句话便能让她既畏又怕。
若薛奕是个识趣的人,感受到这样莫大的压力,就应当知难而退了。
哪怕是要辩白几句,也该选个不那么危险的时机。
但是薛奕没有。虽然她的汗已经浸湿了后背,心跳个不停,甚至连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可她还是把那句反驳说了出来。
“——妾不欲和离,所以没有写。”她说。
话音未落,跟着二人走进书房的骆英已经吓得“砰”地一声,又跪了下来。不过,虽然响动这样大,房间内的二人却都没在乎。
周儁的手指重重压在纸上,把指腹压得惨白。
风撩过烛火,映出他阴晴不定的脸色。
半晌,他开口,绷着脸,好像很轻描淡写地说:
“无妨。朕也知道夫人不便写,早做了两手准备。另一份也已着人写好,且已签字画押过了。你呢,不必谢朕……”
……他竟让蒲望也写了一份!
薛奕自是怎么也料不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瞪大眼睛,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这就荒唐了。皇帝插手到侍卫的内院里,何况这个侍卫还是个罪臣……人都要死了,还要费心和离作甚??
想到蒲望已被折磨成那样了,还要被逼着签字画押,怕是字字泣血,她不自觉地感到一阵齿冷。不过,齿冷之后,又是一阵期冀——能签字画押,至少说明蒲望还活着。
当然,今日没有杀蒲望,不代表明日不会杀蒲望。
但就算是这样,薛奕紧绷的心弦也倏地松懈下来。她心里一横,低声道:
“这和离书,妾也不会签的。”
周儁话头一顿,看向她。
这一刻,他平静的面容终于出现了波动。
似乎,虽然此前薛奕说了不知多少回不愿和离,但直到此刻,直到终于不能装作没有听见了,他才把这句话当真。
“……你要知道,只要我发话了,你签与不签,都是一样的。”周儁缓缓说。
“我知道。”薛奕道,方才她那么胆怯小心,可话匣子一开,如此忤逆的话她竟也越说越轻快,
“所以我只是说,我不愿和离——陛下又为何一定要逼我和离呢?”
书房霎时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