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奕有些语无伦次。
“……我可是、我可是……”
“你是什么?”周儁问,平静地提醒她,“你今日已与你的夫君和离了。”
薛奕愕然地看着他,好半晌,霍然起身。
随着她动作,周儁也抬起头来,目光步步紧逼。
……此时此刻,薛奕才终于从这目光中读出来那藏得极深的欲望。
霎时间,一切怪异之处都有了答案。
怪不得……怪不得周儁要把她带回宫!怪不得周儁要逼她与蒲望和离!怪不得他得知她有孕后这么不快!怪不得……怪不得这里与三年前的含章殿一模一样!
这整个宫殿,难道都是周儁为她重建的……
是得知了她还活着的时候,预备着要把她抓回宫的时候重建的?还是……在薛奕假死时,在薛奕以“薛太妃”的名义下葬时——
薛奕不由地打了一个寒颤。
“就算是已经和离……”她一时失态,受惊一般地高声质问,“可是我、我还……”
……可是她还曾是先帝的嫔妃、周儁的庶母。
就算周儁是皇帝,是九五至尊,但他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也是要遭天下人耻笑的!
“……你疯了。”终于,薛奕颤抖着挤出来三个字。
说完,她本能地去看四周的宫人。这种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求助,还是警惕——但薛奕偏偏不曾料到,她扫视了一圈,那些宫人个个俯首帖耳,竟像是根本没听见刚才周儁那些惊世骇俗的话一样,全无反应!
那些当年服侍过她的熟面孔,对她的真实身份必然心知肚明。
他们当然不是没有听见。周儁的话说得那样缓慢,那样明确……那样荒唐。
……唯一可能的解释,是这些宫人早便知晓了。
这三年,周儁究竟是怎么过的,才让他身边的人对这样悖逆的事都麻木了?
薛奕蓦地回头,看向周儁。
她颤着嘴唇,几番想要质问,但话到嘴边,迎着周儁仿佛能刺入人心的目光,她还是没敢继续说下去。
不是怕惹怒了周儁,而是怕得到的答案更加骇人。
“我吓着你了?是我不好。”周儁见状,笑着把话接过去,尔后又状似诚恳地、温柔地劝道,“但你如今也实在是有些大惊小怪了,两句话,就能把你吓成这样。今天太医令才叮嘱过我,说你胎有些不稳,不宜受惊……先坐下吧。”
然而,周儁语气越温和,便越是令人胆寒。
何况话里还提到了孩子。薛奕咬着嘴唇,瞪着眼睛,没有动。
“先坐下吧。”周儁又重复了一遍。这一遍,稍微有些不耐。
薛奕还是没有动,她正要说些什么,便听见连续的好几声“砰!”——四周的宫人齐齐跪了下去!
这一瞬间,她彻彻底底地被震慑到了。
她望着那黑压压的跪着的身影,急促地喘了两口气,仿佛被压弯的不是那些人的脊梁,而是她自己。然后,就在周儁越来越没有耐心的注视下,她终于还是低下头,坐了回去。
寂然无声。
周儁满意地放下碗箸。
“都起来吧,不要显得像是我在强迫人一样。”他吩咐道。
这么语气竟还是跟回忆里一样体贴亲切。听得薛奕心里一拧,像是被人用手紧紧攥住了。
——她从前最敬佩周儁这样的人,出身高贵,天之骄子,却从不以势压人。最绝望的时候,深宫中,能给她些许温暖的,只有周儁的关切。
她从未想过,一旦这样的人动用了权势,会比旁人还要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妾是有些胆小……”她终于还是闭上眼,认了命,“……陛下也知道,妾是有身孕了,就算陛下要妾侍、侍寝……也实不宜……”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屈辱……还有一丝或许存在的难过。
难过于回忆里那样温润如玉的君子,居然会变成今天她面前这样陌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