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与他是个混账不矛盾。”
听罢,薛奕心中的情绪彻底按捺不住了。她又惊又怒,不由质问:
“——你怎么能这样说阿望!”
“怎么不能?他不是混账,他当初怎么会带你出宫,还要与你成家,他活腻了?——他活腻了,我们薛家人可还没活腻。”
一提往事,薛奕心中越发痛苦:“此事真不怪他!是我求他……”
然而,不等她说完,薛飏就笑了,反问道:“我现在求你去杀人,你会去杀人吗?”
“……当然不会。”
“这便是了,他自己干下的事,不论是帮人还是利己,总归是他自己做的决定,自己动的手。堂堂左卫幢主,难道你还能逼他不成?……恕我直言,就算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了,怕是也不能伤他分毫——”薛飏又笑了一声,
“——求他?他要这么心软,皇帝能让他坐到这个位置上?”
轻飘飘的话音落下,却仿佛给薛奕当头砸了一棒。
薛飏话中的道理,她不是不懂。
她只是从未想过这一节……当然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愿去想,不能去想。因为蒲望是她的夫君,又是她的恩人,但凡以一丝一毫的恶意去揣测他,都会令她自己先羞愧难当。
哪怕理智上她知道薛飏说的一点没错。
如果蒲望真的只是无私地伸出援手,他反而不会在这三年里,薛奕每次提及此事时,都坦然以恩人自居,乃至到了此时此刻,薛奕仍觉得欠他恩情……
就在她内心愁肠百结时,薛飏却没停,似乎以为她还不明白,又有些痛心疾首地看了她两眼,道:
“这么说吧!若他真的只是善心大发,为何不把你送来荥阳老家?为何要你留在京中,留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还要同你成婚生子——什么善心,我看他是色心大发罢了!”
等薛飏急急地骂完这一段话,抬眼一看,薛奕的脸色已经白了,于是又流露出几分懊悔之色。
“……我也不是要把他骂个狗血淋头,但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若还顾忌着什么恩情,当断不断……”
……反受其乱。
“我都明白。”薛奕低眉顺眼地说。
——
一场小宴,薛奕虽然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太后,但她真正的目的——让太后出面,劝一劝周儁——却完全没有达成。不仅没有达成,这一天下来,她与两个人“争执”了两场,反而有些精疲力尽了。
也许是此前有过一次出宫的经验,也许是在宫外过习惯了满足的生活,所以她变得天真了。
出宫,其实远比她想的要难。
三年前,若不是有蒲望相助,单凭薛奕自己,其实也根本不可能离开。
从永乐宫回到含章……不,回到昭阳宫的路上,薛奕一直沉默着。
骆英一眼就发现了她的异常,把她从车架上接下来时,低声问她:
“可是发生了什么?”
薛奕本不愿再同骆英诉苦,这种事,能也只能由她自己消化。
她摇摇头,正打算应付几句,却感到脸上一热……她自己的泪水,不知何时已经又盈满了双眼。
毕竟,在故作坚强的时候,一句关心,便能教人潸然泪下。
——自薛奕回宫,不知哭了几次。她简直觉得自己快浸在泪水里,浑身都泛着霉味了。
骆英伸手帮她拭去泪水,柔声道:“我们进去说。”
薛奕却又摇了摇头。她随着这句话抬头,看向面前的“含章殿”,然后有些失魂落魄地拒绝了骆英的搀扶。
——这三年来,骆英是一直待在宫中的,不可能不知道周儁砸了昭阳宫的“壮举”。然而骆英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能说。
这些人的命都被周儁捏在手里。
只有她薛奕还执迷不悟,停留在三年前,那个温润的,才登帝位的少年帝王。只有她薛奕觉得周儁好说话,性子平和。
……只有她薛奕,敢大不韪地冲着周儁耍小性子。
“我自己走吧。”她顿了顿,低声说,“……若是他来了,就告诉我。”
骆英一愣,就算是过问周儁的行程,也是从前薛奕根本不会做的事,但是她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轻声应下。
“今日宫中忙碌,陛下也不一定早回呢。”她轻声安慰道。
“不,”薛奕道,“他肯定会早回的。”
——在永乐宫那番话,周儁必定是要找她理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