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周儁想得也不错,她敛了眼,终于开始后怕起来,的确,那时候他们已经唇齿相缠,每一寸舌都被对方紧紧裹着……咬周儁的舌,也就等同是咬自己的舌了。
彼时她气急了,竟也从未曾想过这一遭。时刻注意着她,第一时间制住她的,反而是周儁这个片刻前还在她耳边述说恨意的“仇人”。
她心下酸涩,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想了。
一阵沉默,她虚抓住周儁的手,一抽。方才还怎么推都纹丝不动的手臂,这时候,被她轻轻一抽便抽离了,她想也不想地立刻从他的身下逃开,缩回角落,躲得远远的。
薛奕不敢再动,他也没有动。霎时间,帷帐内沉寂下来。
也正因为这死寂,在片刻前的呜咽,热气,还有衣料摩挲声的对比下,越发显得气氛尴尬得无以复加。
半晌,薛奕才终于开口:
“陛下其实没有醉吧?”
很显然,周儁方才的什么醉酒,全是骗人的……能从千钧一发之际堵住薛奕,他可太清醒了!
“或许吧。”周儁应道。
“什么叫‘或许吧’?妾听不懂。”薛奕淡淡地说,“陛下春秋鼎盛,富有四海,难道也像那些软弱至极的酒囊饭袋一样——自己想做什么事,也要借一个酒的名头吗?”
周儁转头来看她。暗色里,她脸上无声滚落的泪水闪着辉光,教人挪不开眼。
“……或许我的确是太软弱了。”他轻声说。
本来薛奕只是随口骂他,怎料他的回答这样坦诚,坦诚得都有些怪异了,反而让人觉得不自在起来。
薛奕别开了头。她方才质问的怒气一下子泄了。
好一会,她才又问:“……那么陛下今日装醉,究竟意欲何为?只是为了试探臣妾吗?”
“不。”周儁说,也许是暗色太深,薛奕居然真的从他脸上读出了一丝迷茫,“我是想醉的,也喝了不少。但是……”
“那陛下可真是好酒量。”薛奕不阴不阳地说。
周儁话一顿,似乎也不愿再一味说这些堪比摇尾乞怜的话,只转而问道:
“……你又是怎么发觉的?”
怎么发觉?薛奕又不是没见过醉酒的人。
每回蒲望与那些同僚吃酒回家,倒在床上便跟一座石山一样,要她和融风、景风三人才能搬动。哪像今日周儁这般,看似醉得睁不开眼,实际上靠在薛奕背上时,时刻注意着她的情况,但凡她有摔倒的势头,他便脚下暗暗使力,帮着她稳住身形……若不是薛奕方才太慌张,她早该发觉了!
可话不能这么说——真要这么说,岂不是显得像蒲望时常酗酒似的?
当然,薛奕自己是知道的,这两年里蒲望拢共也就吃过那么几次,都是推不掉的应酬。但周儁又不知道,他又必然会把蒲望往坏处想,指不定就自觉他这个“洁身自好”的皇帝不知比蒲望好上不少……
薛奕左思右想,最后一个字也没答,同样不答反问:“那么,陛下现在对自己试探到的结果可满意了?”
周儁笑了一声,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恍若自嘲:“我试探到了什么?”
还能试探到什么……试探到她薛奕这段时间都在装相,她对周儁的示好都不是真心。
薛奕心里一阵刺痛,她知道这时候她该请罪,无论是此前的欺君之罪,还是这一刻伤了周儁,但这种时候,她反而说不出那些违心的话了。说到底,她打心底里就不觉得身为皇帝的周儁是什么不可冒犯的人物,今日之事,在她眼中,就只有最简单的一件事,那就是周儁强迫她,她咬了周儁。分明是有来有回。要说她是先前哄骗周儁,才遭了这一番的罪……那周儁更是活该,可以说得上一句“咎由自取”了。
换作寻常人家,轻薄了姑娘家,别说是被咬几口了,绑了送去衙门都不嫌过的!
许是见她久久不说话,周儁又是一哂,竟幽幽地追问道:
“你觉得,我乐见这个局面吗?乐意看见你反抗我、叱骂我……乐意看见你拿这样恐惧的目光来看我——自然!我是早就知道你恐惧我,这阖宫上下,又有谁不知道呢,这种事,何须试探?”
薛奕倏地抬眼,看向周儁。
昭阳殿没有点灯,哪怕是大白天,也恍如夜色。
昏昧中,他只着一身雪白的中衣,长发散下,好像真的很坦诚,很温良。就算薛奕深知这只是表象,就算她曾经深深见识过天威难测,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失神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她怔怔地问。
甚至忘记了要用冰冷的敬称。因为如果按这段话的意思,他周儁——
就算明知她只是在为蒲望而敷衍他,也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