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牵着马走过去,问了第一句话:“敢问你洗手了么?”
“若是洗了,可是用的浸了皂角的水?若是用的浸了皂角的水,可有每个指头缝里都搓洗过一遍?若是指头缝都搓洗了,可是用在日光下晒足三个时辰的洁净帕子擦的手?”
摊主被她的灵魂三问,问得一愣。
反应过来双眉倒竖:“嘿!吃个胡饼穷讲究什么?我还明话儿告诉你,手,没洗!就这条件你吃不吃罢。”
“自是不吃的。”少女清傲牵马往一边行去。
胡饼的香气顺风而来。
腹中很悠扬的一声鸣叫。
“不争气的东西。”少女低斥:“不过,叫得还挺好听,不愧是我的胃。”
牵着马再度走到摊前:“胡饼多少钱一枚?”
摊主觑她一眼:“两文。”
完了。
涨价了。
她挂在腰际的绣荷包里,拢共就只剩一文钱。
“……”少女穷得潦倒气魄却不减,腰背肩线绷得笔直:“你瞧这样可好?”
晃晃手中的枯笛:“我为你吹奏一曲,你舍我一枚胡饼可好?”
“呵,笛声能吃能喝还是能穿?走开走开,若是没钱,别挡着我做生意。”
少女牵马走回墙边,唇边勾起自嘲的弧度。
这般的笛声,如今竟连一枚胡饼也换不来了么?
襦裙传来些微的拉力。
少女低眸,见是一名双髻垂髫的小女娘,奶音道:“我有钱,我替你买胡饼,不如你吹笛子给我听罢。”
少女心中长叹一声。
这混的,连一垂髫小儿也不如了。
“你想听什么?”
“青晏长公主平日都听什么曲子?”小姑娘双眸闪亮:“我听与她同样的,是否也能似她出落的那般亭亭玉立?”
少女未及说话,街边挤出一名年轻妇人,单手将女童抄抱起来:“胡说什么?我等寻常百姓,一辈子连青晏长公主裙边也摸不着的,哪会晓得长公主日常听什么曲子?”
话罢剜少女一眼。
好似她未及时说话,就是存心想要诓骗自家女儿。
抱着女儿走了,剩少女独一人立在萧萧风中。
不经意将手中的长笛抛了两抛,并未横至唇边,只是纤长不露骨相的手指,在音孔间轻巧跃动着,因她并未吹奏,无人知晓她摁响的音律到底是什么。
风卷枯叶,繁华的茱萸大街添了秋的萧瑟。昏黄的灯映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宛若蜿蜒的河,一驾低调的马车行过少女眼前。
正是归家时分,并无人注意少女这边。若非恰好的一阵风,掀起少女的面纱,也撩动马车的窗帏,坐在车内的红衣雍容女子,不经意往窗外瞟了一眼。
正对上少女那双墨瞳。
还有绝色之下,那一道宛若腐烂荼靡的凄绝诡异的疤。
女子却并未移开视线,与少女深深的对视。
“停车。”
红衣女子下得车来,行至少女面前。普通人就算不认得那价值万金的鲛绡,和宫中司制才能完成的“蹙金绣”,至少也能瞧出她身份一定不凡。
少女眼中却仍带三分的慵懒与不经意,平静与她对视。
女子开口问:“快到宵禁时分了,一名年轻女娘,独站在这里做什么?”
“吃不起饭了,想寻个出路。”
“想寻什么样的出路。”
“不晓得啊。看上天机缘了。”
“你唤作什么?”
少女眼眸不经意瞟向墙角,飞翘的屋檐间,一丛石榴花开得正好。
“叶荼靡。”
女子眼神顺她视线睨一眼:“怎的不说你叫石榴?”
少女淡笑起来:“也太难听了些。”
女子正要说话,眼前的少女眼神渐渐失焦,身子软绵绵顺着墙根瘫倒下去,脖颈子一歪,头歪靠在肩头。
方才与少女搭话的小女娘,正被她娘搂抱着,从夜里减价的香粉铺子里钻出来。瞥见墙角的叶荼靡,白胖的手指一伸,大声嚷道:“阿娘,方才的阿姊饿晕啦!”
这是叶荼靡入梁京的第一夜。
因嫌弃街边摊主做胡饼前不洗手且她的钱并不够买一枚胡饼,饿晕在了梁京的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