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宫女扑咚咚跪了一殿。
如果说叱吉设求亲、迟到还只是隐形挑衅,方才这番话,已算是直接的侮辱。
宓青池站起来。
她的步子是缥渺的,要待她站起,才发现她整个人是何等纤瘦,笼在一身素白鲛绡宫装里,白衣翩跹,她的步子不踏实,整个人像飘在风中。
她走到叱吉设的酒案前,神色平淡、冷静,并未因叱吉设满身的死人味皱一皱眉。
抬手,直接给了叱吉设一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回荡在空旷的殿内。
内侍宫女们头埋得更低了,大气也不敢喘。
长公主……打了叱吉设?
宓青池回到自己的酒案后落座,听见叱吉设幽寒的笑了声,一时竟分不清他是愠怒、还是觉得有趣。
宓青池不为所动,只是微压下颌:“你说得对。”
“在宋璩面前,我不过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罢了。”
就这么平和的承认了。好像叱吉设所说,只是一个天下人尽皆知的事实。
那她为何打了叱吉设?
她偏着侧脸,低垂的眼眸似微微走神,捻摩着右手食指的指腹。好像刚才她给叱吉设一巴掌,并非因叱吉设冒犯了他,而是因为有两个音节自叱吉设唇间说出——
「宋璩」。
叱吉设舌尖自内抵一抵脸侧:“长公主可知北狄有一种秘术?”
“什么秘术。”
“都说北狄的狼骑兵天下无双,长公主可知如何做到?”
“你说。”
“我们的巫师会将骑兵杀了,割开他们的喉咙,放干他们的血液,将狼的灵魂灌注进去,再缝起他们的咽喉,以巫术复活他们。”
“是吗?”
“大晟曾派窦陵、霍广、杜若飞三位大将与我交战,可知我为何一直不死?”叱吉设缓缓拉开衣襟,锁骨与颈项交界处,是一条可怖的缝线,简直像用缝马皮的那种粗线随意缝成,针脚可怖:“因为我的身体里,是狼的灵魂啊。大晟的军队,怎么可能胜过我呢?”
宓青池一时沉默。
“不如,长公主与我谈个条件。”
“你要谈条件,不该上垂拱殿找圣人谈吗?”
“呵,谁不知道,大晟的实权握在长公主手里呢。”
“你且说说。”
“其一,长公主与我成婚。其二,将北方七州割让与我。”
“北方七州,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
“北方啊,那是宋璩的故乡。清河宋氏,有女如翡,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嗯,却也不止是宋璩的故乡。是我大晟北方的边境,七州里,生活着三百二十余万户百姓。”
“如若长公主应允我的条件,我会替长公主招魂。”
“你说什么?”
“找一具身体罢,我替长公主将宋璩的灵魂装进去,令她能走能笑,一如往昔。用千万人换一人回来,这笔买卖在长公主心里,值是不值?”
宓青池竟轻轻的笑了。
吩咐始终立在她身后的叶荼靡:“你去取宋璩的画像来。”
“这宫里还有宋璩的画像么?”
天下人人皆知,宫里宋璩所有的画像、诗作、书法,皆在宓青池处死宋璩那日,尽数烧掉了。在铜鼎里化作袅袅的灰烟,宓青池站在鼎边想:宋璩的诗作有这样多么?
怎么感觉烟雾遮天蔽日,太阳从烟雾间吃力的透出来,只剩一个灰白的影子。
帝师柳迟絮府中那一卷,还是她因其他机缘私藏下的。
“还有最后一卷。你让蘩锦找给你罢。”
蘩锦吃了一惊,却依言将画卷交给叶荼靡。
藏在书架深处,蒙满时间的灰。好似宋璩死后的七年,再无人打开过。
叶荼靡回到会宁殿,将画卷交予宓青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