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远远跟在女人马后。
第一眼瞧见悬龙瀑时,她心里扑的一跳——如果禁忌的诅咒是真的,她会不会死在这里?
可再看一眼,她又想笑。什么啊,原来传说中的悬龙瀑,既不恢弘,也不辽阔,在素月清晖下反有种雅致味道。如若真有龙来这里洗澡,估计还淋不湿它的鳞片。
可下一瞬她笑不出来了。
心脏咚的撞在胸腔,和方才畏惧诅咒的紧张又是迥然不同。
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她已被双脚带着藏进池畔的葳蕤间。
那是一方边缘并不规则的青池,又或者说深潭。
瀑布不大,却足以让这方青池成为活水。水清得没一丝飘萍,又因潭深变作浓翡的绿。
白马悠闲在远处饮水,女人的一袭白衫尽数抛掷在青池边。
小五抱着膝盖蹲在草木间,眼尾能瞥见女人白衫的一角,似葳蕤间结了层薄霜。
她根本不敢抬眸往池中望,心中问自己:你在做什么?
蹲得双脚麻痹,才终于一咬牙——
来都来了。
她终于悄悄掀起眼皮,往青池中望去。
那时她根本不知自己会看到些什么。
她才十二,平日相处都是庵中上了年纪的姑子,关于女性之美她还未获得任何启蒙。她一路痴迷的追来这里,她都说不清自己是追着女人还是追着白马,追着那种难得一见自在的感觉。
可是。
女人光洁的脊背自青池里露出来,纤瘦,润腻,随她掬水洒在自己胸前,脊两侧的美人骨露出,起伏的,振翅欲飞。池面荡起层层涟漪,月光洒落,女人不着寸缕的背影泛起幽微的光晕。
山里夜间是会起雾的。
层叠的雾气萦在女人身边,似半化不化的水墨,女人长发染了水雾,披在肩头往胸前延展。若女人背脊只似光洁的玉,便也罢了,偏她左肋处有浓墨重彩的一道。
像什么人用毛笔落墨画上去的,像墨兰修长的枝叶。
枝叶一路绕过女人的左肋,随女人抬手掬水,完整显露出来。
若那真是花枝……盛开在女人长发遮掩的胸前的,会是什么景象?
小五心里又猛地一跳,心里一乱,脚底就跟着乱,不知怎的踩到一块碎石,险些跌出草丛去。
女人并没喝问“是谁”,只冷冷回过头。
那是怎样一双眼啊。
形如墨玉,俊眉长睫,冷淡凌厉,好似任何的情绪投进去,都激不起任何涟漪。
小五也不知女人瞧见她没有,站起来便跑,也顾不得藏了。
月光,桃花,青池,松枝的清香。
那是一个近乎奇幻的夜晚,掉落的松针厚厚铺满脚底的山径,像一个软软的梦。
她一路狂奔回寂虚庵,钻入一推便咯吱作响的木门,直至溜进自己宿房,才算放下半颗心来。
还好她一个人住,在柴房边偏僻的小杂物间,木板搭成,漏风也漏雨,还能漏进月光。
她将自己扔到床榻上,就一张窄窄木板,咚的一声。
脸埋进枕头里,结成一团团的薄被夹在双腿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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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时光说快也快,桃花白雪间的转圜便又是一年。说慢也慢,即便坐在佛堂最高的檐角,仍有望不透的远方。
小五十七岁了。
如若有人注意到的话,她一双眼愈发的清润,眼底淌过山溪,又因纤长内敛的睫,将溪水间飘荡的桃花瓣藏得很深。只有当她认真看你时,你会发现她眼底的潋滟。
但从无人觉得她出落得好看。
相较她身边出落似晚霞娇妍的蔺知云,她太苍白高挑了些,习惯性微微勾着脖子,自宽大的尼袍里,露出伶仃的手腕与脚踝。
她不像蔺知云穿着半旧的杏色襦裙,她穿一身洗得泛白的尼袍,又因她总是披散着头发,整张脸往里藏,旁人是注意不到她那双清润眸子的,只觉得她消沉而缄默。
她一门心思低头拾柴。
蔺知云绕到她身边:“又不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