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可期见血光迸现,心知事情闹大了。
他反应极快,那双白净的手立即推开喜房门,闪身退入,反手“砰”地一声将门合拢、闩紧。
背脊刚贴上冰凉的门板,一股阴冷寒意便自背后无声蔓延开来。
颜可期浑身一僵,吓得哆嗦起来,面朝房门“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紧闭双眼念念有词:“冤有头债有主!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一边说,一边还当真将额头往地上磕,发出“咚咚”两声轻响。
“你倒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咒本王。”
忽然,寂静中,一道极轻微冷又悦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摄政王饶命呀!我就一小孩,哪敢诅咒英明神武的摄政王。”
这话不假!诅咒他,还当着那人的面,不是自寻死路吗?
颜可期趴等了一会儿,见彻底没了动静,顾见轻的鬼魂也没来索命。
他慢慢止住颤抖,拍了拍膝上不存在的灰,小声嘟囔着给自己壮胆:“世上哪来的鬼。”
可话音方落,那道视线再度落在他背上,仿佛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颜可期寒毛倒竖,猛地转过身。
只见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上,竟好端端地坐着一位男子。
那人同他一般,一身红色喜服,墨发半束,几缕垂落在肩头,眉似远山含黛,眼如深潭映星,薄唇微微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静静地望着他。
那样一张脸,俊美得近乎不真实,连自己搜罗来的所有话本里的翩翩公子,都及不上他半分风姿。
瞬间连害怕也抛诸脑后了,嘴唇动了动,甜甜道:“哥哥,你长得真是好看。”
见颜可期呆住,顾见轻难得绽开一抹笑意:“方才在门外对着宫里的嬷嬷,不是威风凛凛,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吗?怎么现下见了本王,倒是知道怕了?”
颜可期这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他分明听宫里人说,这摄政王已是将死之人。
他此前打算,只待其咽了气,便会央父皇将自己接回宫中。
可眼前这人……声音清朗有力,气息平稳,比起他那常年沉溺声色的父皇,简直称得上精神矍铄,哪里有半分病入膏肓的样子?
这……这可如何是好?他不死,自己怎么回宫?!
小脑袋瓜子只能想到这一步,再深想下去,只觉得无数线头缠成了死结。
“喂,小不点,”顾见轻冲他招了招手,眼底冷意还残留着:“过来。”
颜可期撇了撇嘴,站直了小小的身板:“本殿下不叫‘喂’,也不叫‘小不点’。我叫颜可期。你堂堂摄政王,竟连这点礼数都不懂?”
顾见轻觉得有趣。朝野上下,谁见了他不是毕恭毕敬,生怕说错半个字?
连当今圣上在他面前也鲜少摆足帝王架子。这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倒是胆大得很。
“你,不怕我?”他微微挑眉。
颜可期抿了抿唇。他听过宫中下人私下议论,说摄政王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可眼前这人笑意盈盈,怎么看都像是个好相与的。
“怕,自然是怕的。”他老实承认,却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你好像和传闻里……不太一样。”
“哦?”顾见轻眸中最后那点冷意褪去,“那你以为,我该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难道要当面说“我以为你青面獠牙、杀人如麻”?
不不不!颜可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母妃说过,说话要捡好听的说。
“你什么样子,自己不清楚么?”他眨了眨眼,把问题抛了回去,“何必多此一举来问我。”
“人小鬼大。”顾见轻被他逗得轻笑,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过来,我有话同你说。”
颜可期警惕地看着他。这人笑得像只给鸡拜年的黄鼠狼,可眼神里却没有宫中那些嬷嬷、太监常有的恶毒。
他犹豫片刻,还是像阵风般跑了过去,可刚到床边又猛地刹住脚,像是想起了什么,急急转身折回桌边。
顾见轻见他跑得跌跌撞撞,险些绊倒,刚想伸手去扶,却见这小家伙已稳稳端起了桌上的两杯合卺酒,然后才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回来。
“嬷嬷说,礼数不可乱,不可失了皇家威仪。”颜可期一边走,一边认真地解释。
顾见轻眸色微沉。
堂堂皇子,张口闭口却是“嬷嬷说”,看来在宫中的日子,没少被这些规矩欺负。
“嬷嬷还教了你些什么?”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颜可期将一杯酒递给他,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嬷嬷说,我是男妾,要好好伺候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