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渔太累了,太饿了,她的思维变得迟钝,视野似乎也在模糊、缩小。
渐渐地,周围的一切都隐去了,她满心满眼只剩下食物。
热气腾腾的食物。
桌上摆着两个木桶,一个装着褐色的斑驳的粗粮菜叶子饽饽,另一个是炒白菜萝卜。
菜里没瞧见肉,但竟然有点荤香,大约沾过猪油。
金渔吸着香气咽了下口水,麻木的大脑波动了下:古代物资匮乏,等级分明,这里竟给培训期的仆人们沾荤腥……
周妈妈亲自掌勺分配:不拘男女,先一人一碗菜,一个饽饽,不够再加。
随着勺子搅动,热气汹涌,氤氲的空气中迅速泛起浅浅的荤香,口水吞咽声此起彼伏。
有个小男孩饿得受不了,伸长了胳膊去抢饽饽,还没够到就挨了一棍。
“嗷!”他整个人都疼得蜷缩,然后在周妈妈的凝视下,硬生生把哭腔憋了回去。
杀鸡儆猴,剩下七个孩子都跟着乖顺起来。
周妈妈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分菜。
等所有人都拿到菜,规规矩矩坐好了,她才大发慈悲地发出号令。
“吃吧。”
音调有些古怪,像许多方言的集合体,大部分孩子根本听不懂。
但听不懂也没关系,许多交流并非一定要靠语言。
就好比现在,那周妈妈只是敲敲菜盆边缘,众人便立刻心领神会,立刻一手抓筷子,一手拿饽饽。
像训狗,金渔这样想着。
她的精神在抗议,但热乎乎的饽饽入手,炒菜鲜香的热气刺入鼻腔,整个人就被无形的力量支配,肢体先一步快过大脑,本能又屈辱地抓紧了饭碗。
做狗也得先活下去不是?
身体早被冻透,长了冻疮的手在哆嗦,根本夹不起来。
几番尝试未果,金渔干脆隔着衣袖抱起碗,将饭菜揽到身前,直接拿筷子往嘴里扒,又稳又快。
先吸一口菜汤,“嘶~”
油星极少,一眼就能数过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汤里加了盐巴,咸咸的,就有点香。
微烫的热流沿着喉管一路开疆辟土,寒意溃不成军,一个哆嗦后顺着毛孔四散而逃,人就很舒服。
再把饽饽掰碎,按入汤汁中泡软,便也不那么拉嗓子了。
菜帮子夹生,嚼起来咯吱作响,菜叶子却已经炒烂了,黏糊软烂。吃几口,还能嚼到剁碎的白菜根、萝卜缨……
但在辛勤劳作后,听着外面呼啸的寒风,连汤带水吃一碗热乎乎的饭,又不免令人庆幸:又活了一顿。
饭碗的热量迅速穿透棉袄,扩散到胳膊和胸膛,热乎乎一片,与吃进去的饭菜里应外合,叫金渔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
呼~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碗筷碰撞和咀嚼吞咽的声音。
开始吃第二个饽饽时,金渔身上已经不冷了,四肢的冻疮也透出微微痒意。
伴着咀嚼的动作,她的双眼放空,脑袋里凭空刮起一阵飓风,无数记忆碎片呼啸而至:急切逃家的她、摸爬滚打的她、功成名就的她;被父母卖掉的她、跟着人牙子流离辗转的她、被人挑挑拣拣的她……无数剪影在脑海中纷纷扬扬混成一团。
一时间,金渔分不清前世和今生,分不清那段先苦后甜、完美落幕的现代人生究竟是真的,还是黄粱一梦……
应该是真的吧,毕竟人无法想象认知以外的事物,一个穷苦出身的古代六岁小女孩儿如何拼凑出那样一段有逻辑的人生?
所以,穿越回古代?
金渔无法形容此刻的内心,更无法理解有人渴望穿越回古代,以前不理解,现在更不理解。
这么想的人一定没吃过苦,光做小姐少爷梦去了。
别的不说,让他们大冬天去洗几次衣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