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的月色自纸窗外渗入,流水般铺开,静谧无声。
金渔的思绪也跟着浮动起来,晃晃悠悠流向远方,一度漂回前世离家之初,各处辗转的日子。
刚出来那段时间,她身无分文,公园、桥洞子、火车站都睡过,八人间,算不错了。
“呼……”
四起的鼾声、磨牙声和身后甩过来的一条胳膊截断了金渔的思绪。
她无声叹了口气,将腰间的胳膊轻轻推开,翻了个身,逐渐适应黑暗的双眼立刻对上一张流着口水和眼泪的脸。
正是白天搭伙过的小伙伴。
金渔:“!!”
大半夜的不睡觉,睁着大眼多吓人呐!
那小姑娘也被突然转过来的金渔吓了一跳,本来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眼泪也流得更凶了,像两口决堤的坝。
“我手疼,睡不着,”她用力吸了下鼻子,又咂巴下嘴儿,“也饿,饽饽真好吃,菜真香啊,我第一次吃这么饱……”
众人刚被卖到陌生环境,彼此不熟悉,乡音亦不同,还没正经说过话呢。她也没指望金渔回应,自顾自说个不停,“好疼啊……真香啊,明儿吃什么……”
她的声音不算大,奈何就在金渔耳朵边上,夜里又静,着实聒噪得不行。
“别想了,”碎碎念得金渔太阳穴突突直跳,她被迫开口,“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有什么?”小姑娘下意识接了句,一怔,又惊又喜,语速骤然加快,“哎,你能听懂我说话?!我都好久没人跟说话了,你是哪里人?我是大柳树乡的,你也是大柳树乡的吗,你家门口也有大柳树吗……”
六岁的小姑娘不清楚世界有多大,总觉得只要能对话,就算老乡。
坏了,金渔暗道不妙,这是个话痨啊!
原身自然不是大柳树乡的,之所以能交流,一是二人都来自北方,发音略有相似;二是金渔在现代社会摸爬滚打几十年,接触了无数方言,早就成了半个语言专家。
“对了,我叫四丫,你叫什么?”四丫却越说越精神,不知怎么又绕到伙食上去,“……真好吃,你说明天咱们还能吃那么好吗?”
金渔被这话逗乐了,困意短暂地消失了片刻,模仿着她的口音问:“手不疼了?”
“疼,”四丫老实道,“可是,可是我从来没吃过那样好的饭。以前在家里,只有过年才有油水,也只有爹和哥哥、弟弟们能吃干的……”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掉了几滴泪。
她有些想家了。
可若家去了,照样得干活儿,还得捡哥哥、弟弟穿烂的破衣裳,喝他们吃剩的刷锅水果腹。家里穷,爹又爱吃酒,稍不顺心便会对娘和女儿们拳打脚踢……
这里就不同了。
周妈妈虽然看着凶,却不会胡乱打人,况且进来头一日就给她们洗了澡、换了新衣裳,连铺盖都是新的!
想到这里,思乡之情似乎又淡了些。
金渔的睫毛在月光下轻轻抖动了下,掩去眼底情绪,没有回应。
说什么呢?
树挪死,人挪活,许多人留在家里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四丫又开始说话了。
一开始还磕磕绊绊的,似久不运转的机器,处处透着生涩的锈味。渐渐地,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拼命从壶嘴里挤压出来的蒸汽,呼哧呼哧往外喷,又尖又烫。
从被卖到现在近一年了,她被打过,被骂过,唯独没正经开口说过话。恐惧、苦闷、思念……种种情绪压在心里,越积越多,如不断发酵的浆液,快要将她撑炸了。
此时此刻,她就像终于找到出口的洪水,只想一个劲儿往外涌。
这种酸涩的情绪感染力惊人,金渔立刻打断她,“睡吧。”
她恢复平躺,闭上眼,“明天就知道了。”
终于跟活人说上话,四丫的情绪奇迹般地平稳许多,低低地嗯了声。
短暂的安静过后,四丫又轻轻戳了戳金渔,“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上下眼皮开始打架的金渔:“……你不说话的话,明儿一早我就告诉你!”
困死了!
“啊?”四丫张了张嘴,竟真的不出声了。
又过一会儿,她开始发出细微的鼾声。
金渔:“……”
刚才是谁说睡不着的?!